吾与吟

明 · 顾允成

译文

只对青山不著书,鸢飞鱼跃见天机。

只对着青山而不著书立说,从鸢飞鱼跃中领悟天机。

嗒然隐几吾忘我,梦觉人间是与非。

隐几而坐物我两忘,梦醒后看透人间的是非。

只对青山不著书,窗前绿草自菲菲。

只对着青山不著书,窗前绿草自然繁茂。

蒲团坐破何烦补,此意从来知者希。

蒲团坐破了何必修补,此中真意从来知音稀少。

只对青山不著书,无声无臭悟渊微。

只对着青山不著书,从无声无臭中领悟深微之理。

閒亭小阁无他事,剩与春风伴浴沂。

闲亭小阁没有别的事,只剩下与春风相伴在沂水沐浴。

只对青山不著书,江门老子亦依稀。

只对着青山不著书,江门老子的遗风也依稀可见。

声声色色原无两,枉判低昂费指挥。

声色本无二致,枉自判别高低费心指挥。

不对青山不著书,出于机也入于机。

不对青山也不著书,出于机巧又入于机巧。

曾似有无双遣却,夜深乌鹊绕南飞。

何不将有与无双双遣去,夜深乌鹊绕树南飞。

亦对青山亦著书,廓然顺意莫猜疑。

既对青山也著书,廓然顺意不要猜疑。

无端并入庄生梦,蝴蝶原来便是台。

无端并入庄周的梦中,蝴蝶原来就是道场。

箪瓢疏水意何如,乐在其中境转舒。

一箪食一瓢饮水意如何,乐在其中境遇反而舒展。

古人冷淡今人笑,漫被浮云点太虚。

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犹如浮云遮蔽太虚。

浴沂风雩兴超然,童冠三三春暮天。

浴沂风雩兴致超然,童子冠者三三两两在暮春之天。

古人冷淡今人笑,傀儡场中闹岁年。

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而嘲笑者不过是在傀儡场中虚度年华。

鹪鹩偃鼠总蘧蘧,归休无用天下为。

鹪鹩偃鼠都安于所得,归休后天下于我无用。

古人冷淡今人笑,豆羹箪食见须眉。

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而真正的气节见于粗茶淡饭之中。

首阳山下日凄凄,敝屣侯封向采薇。

首阳山下日光凄凉,视侯爵之封如敝屣而去采薇。

古人冷淡今人笑,玄武门前血溅衣。

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而争权夺利者却血溅玄武门前。

桐江滩上雪霏霏,独拥羊裘一钓垂。

桐江滩上大雪纷飞,独拥羊裘垂钓。

古人冷淡今人笑,南山又见北山移。

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而趋炎附势者南山北山来回奔走。

五柳萧萧映绿阴,先生不知何许人。

五柳萧萧映着绿阴,先生不知是什么地方人。

古人冷淡今人笑,纷纷争媚玉楼春。

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而世人纷纷争相献媚于权贵。

紫芝先生年六十,生平未尝见女色。

紫芝先生年六十岁,生平不曾近女色。

古人冷淡今人笑,二八嫦娥不离侧。

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而纵欲者十六岁的美人不离身边。

伯鸾卓尔似人龙,且向吴门学赁舂。

梁鸿卓尔不凡如人中之龙,却到吴门为人雇工舂米。

古人冷淡今人笑,以隶相尊倒托佣。

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以奴仆之身受人尊重反来做佣工。

男婚女嫁既已毕,子平山游不复出。

男婚女嫁之事已经完毕,向子平入山游历不再出仕。

古人冷淡今人笑,儿孙马牛何时逸。

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把儿孙当牛马驱使何时才能安闲。

少文好游有奇僻,老疾名山图在室。

宗少文好游历有奇癖,年老有病便把名山图画挂在室内。

古人冷淡今人笑,泰山当前眼如绌。

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泰山在眼前却视而不见。

罗冲万金原不足,君平百钱自有馀。

罗冲万金本不够用,严君平百钱自有盈馀。

古人冷淡今人笑,却将不足奉有馀。

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却以自己的不足去奉养有余之人。

仲蔚蓬蒿雅没人,闭门养性略荣名。

张仲蔚蓬蒿没径,闭门养性淡泊荣名。

古人冷淡今人笑,击鼓求亡大过情。

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击鼓寻找丢失的东西岂不过分。

短褐持蔬自奉宾,驎之父子水潾潾。

穿粗布衣持蔬食亲自款待宾客,朱驎之父子清贫如水。

古人冷淡今人笑,反命厨人代野人。

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反让厨人代替了质朴之人。

一坐藜床五十年,幼安当膝处皆穿。

坐藜床五十年,管宁当膝之处都磨穿了。

古人冷淡今人笑,累褥重茵自在眠。

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而贪图享受者在厚褥重茵上自在安眠。

一琴一鹤亦已清,如何屏去不留行。

一琴一鹤已够清雅,为何还要屏去不留。

古人冷淡今人笑,前呼后拥小儿惊。

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前呼后拥反而惊吓小儿。

酒或三行或五行,主宾会数而情真。

饮酒或三行或五行,主宾聚会简约而情意真切。

古人冷淡今人笑,司马家风邈绝伦。

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司马光的俭朴家风远超常人。

喜怒哀乐未发前,此中气象作何观。

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此中气象应如何观照。

古人冷淡今人笑,憧憧思虑汹狂澜。

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而心绪纷乱如汹涌的狂澜。

予欲无言见仲尼,子渊终日只如愚。

仲尼说予欲无言,颜回终日只是如愚。

古人冷淡今人笑,咸辅颊舌口嗫嚅。

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而巧言令色者不过是口齿嗫嚅。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吾与吟」,共二十四首,是一组以理学思想为核心的组诗。诗人以「古人冷淡今人笑」为反复出现的句式,列举古代贤人淡泊名利的事迹,批判世俗的功利心态,表达对儒家和理学精神境界的推崇。全组诗既有对先贤的赞颂,也有对时风的针砭,体现了鲜明的理学色彩。

逐句解读
「只对青山不著书,鸢飞鱼跃见天机」——只对着青山而不著书立说,从鸢飞鱼跃中领悟天机,表达对自然天道的体悟胜过文字著述。

「嗒然隐几吾忘我,梦觉人间是与非」——隐几而坐物我两忘,梦醒后看透人间的是非,用庄子坐忘之典。

「只对青山不著书,窗前绿草自菲菲」——只对着青山不著书,窗前绿草自然繁茂,写顺应自然。

「蒲团坐破何烦补,此意从来知者希」——蒲团坐破了何必修补,此中真意从来知音稀少,写安贫守道。

「只对青山不著书,无声无臭悟渊微」——只对着青山不著书,从无声无臭中领悟深微之理,「无声无臭」出《中庸》。

「閒亭小阁无他事,剩与春风伴浴沂」——闲亭小阁没有别的事,只剩下与春风相伴在沂水沐浴,用孔子与弟子浴沂之典。

「只对青山不著书,江门老子亦依稀」——只对着青山不著书,江门老子的遗风也依稀可见,「江门老子」指陈献章。

「声声色色原无两,枉判低昂费指挥」——声色本无二致,枉自判别高低费心指挥,表达理学的本体论。

「不对青山不著书,出于机也入于机」——不对青山也不著书,出于机巧又入于机巧,化用《庄子》之语。

「曾似有无双遣却,夜深乌鹊绕南飞」——何不将有与无双双遣去,夜深乌鹊绕树南飞,用曹操诗意。

「亦对青山亦著书,廓然顺意莫猜疑」——既对青山也著书,廓然顺意不要猜疑,是第三种态度。

「无端并入庄生梦,蝴蝶原来便是台」——无端并入庄周的梦中,蝴蝶原来就是道场,用庄周梦蝶之典。

「箪瓢疏水意何如,乐在其中境转舒」——一箪食一瓢饮水意如何,乐在其中境遇反而舒展,用颜回之典。

「古人冷淡今人笑,漫被浮云点太虚」——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犹如浮云遮蔽太虚,此为反复出现的主题句。

「浴沂风雩兴超然,童冠三三春暮天」——浴沂风雩兴致超然,童子冠者三三两两在暮春之天,用《论语》曾点之志。

「古人冷淡今人笑,傀儡场中闹岁年」——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而嘲笑者不过是在傀儡场中虚度年华。

「鹪鹩偃鼠总蘧蘧,归休无用天下为」——鹪鹩偃鼠都安于所得,归休后天下于我无用,用《庄子》鹪鹩巢林偃鼠饮河之典。

「古人冷淡今人笑,豆羹箪食见须眉」——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而真正的气节见于粗茶淡饭之中。

「首阳山下日凄凄,敝屣侯封向采薇」——首阳山下日光凄凉,视侯爵之封如敝屣而去采薇,用伯夷叔齐之典。

「古人冷淡今人笑,玄武门前血溅衣」——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而争权夺利者却血溅玄武门前。

「桐江滩上雪霏霏,独拥羊裘一钓垂」——桐江滩上大雪纷飞,独拥羊裘垂钓,用严子陵之典。

「古人冷淡今人笑,南山又见北山移」——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而趋炎附势者南山北山来回奔走,用孔稚珩《北山移文》之典。

「五柳萧萧映绿阴,先生不知何许人」——五柳萧萧映着绿阴,先生不知是什么地方人,用陶渊明之典。

「古人冷淡今人笑,纷纷争媚玉楼春」——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而世人纷纷争相献媚于权贵。

「紫芝先生年六十,生平未尝见女色」——紫芝先生年六十岁,生平不曾近女色,用商山四皓之典。

「古人冷淡今人笑,二八嫦娥不离侧」——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而纵欲者十六岁的美人不离身边。

「伯鸾卓尔似人龙,且向吴门学赁舂」——梁鸿卓尔不凡如人中之龙,却到吴门为人雇工舂米,用梁鸿之典。

「古人冷淡今人笑,以隶相尊倒托佣」——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以奴仆之身受人尊重反来做佣工。

「男婚女嫁既已毕,子平山游不复出」——男婚女嫁之事已经完毕,向子平入山游历不再出仕,用向长之典。

「古人冷淡今人笑,儿孙马牛何时逸」——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把儿孙当牛马驱使何时才能安闲。

「少文好游有奇僻,老疾名山图在室」——宗少文好游历有奇癖,年老有病便把名山图画挂在室内,用宗炳之典。

「古人冷淡今人笑,泰山当前眼如绌」——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泰山在眼前却视而不见。

「罗冲万金原不足,君平百钱自有馀」——罗冲万金本不够用,严君平百钱自有盈馀,用严君平之典。

「古人冷淡今人笑,却将不足奉有馀」——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却以自己的不足去奉养有余之人。

「仲蔚蓬蒿雅没人,闭门养性略荣名」——张仲蔚蓬蒿没径,闭门养性淡泊荣名,用张仲蔚之典。

「古人冷淡今人笑,击鼓求亡大过情」——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击鼓寻找丢失的东西岂不过分。

「短褐持蔬自奉宾,驎之父子水潾潾」——穿粗布衣持蔬食亲自款待宾客,朱驎之父子清贫如水,用朱驎之典。

「古人冷淡今人笑,反命厨人代野人」——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反让厨人代替了质朴之人。

「一坐藜床五十年,幼安当膝处皆穿」——坐藜床五十年,管宁当膝之处都磨穿了,用管宁之典。

「古人冷淡今人笑,累褥重茵自在眠」——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而贪图享受者在厚褥重茵上自在安眠。

「一琴一鹤亦已清,如何屏去不留行」——一琴一鹤已够清雅,为何还要屏去不留,用赵抃之典。

「古人冷淡今人笑,前呼后拥小儿惊」——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前呼后拥反而惊吓小儿。

「酒或三行或五行,主宾会数而情真」——饮酒或三行或五行,主宾聚会简约而情意真切。

「古人冷淡今人笑,司马家风邈绝伦」——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司马光的俭朴家风远超常人。

「喜怒哀乐未发前,此中气象作何观」——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此中气象应如何观照,此为理学核心命题。

「古人冷淡今人笑,憧憧思虑汹狂澜」——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而心绪纷乱如汹涌的狂澜。

「予欲无言见仲尼,子渊终日只如愚」——仲尼说予欲无言,颜回终日只是如愚,用孔子与颜回之典。

「古人冷淡今人笑,咸辅颊舌口嗫嚅」——古人的淡泊今人嘲笑,而巧言令色者不过是口齿嗫嚅。

艺术手法
全组诗以「只对青山不著书」为起兴,逐步展开对著书与不著书的三种态度(只对不著、不对不著、亦对亦著),再以大量古代贤人的事迹铺陈,以「古人冷淡今人笑」作为反复出现的副歌,形成强烈的形式感。每一首先叙古人事迹,再以「古人冷淡今人笑」加一句现实批判,古今对比鲜明。典故极为密集,涵盖了儒道两家的典范人物。

总体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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