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家园廿六首 石榴

明 · 顾清

译文

三十年前手自移,眼看一本作千枝。翠翘红萼东墙下,几为贫交入梦思。

三十年前亲手移植,眼看一株长成千枝。翠绿花翘红色花萼在东墙下,几次因贫寒之交入梦思念。

苍然五树积烟霞,数里遥看是我家。后进只今千百辈,草堂谁识旧生涯。

苍翠的五棵树积聚烟霞,几里之外遥看便是我家。后辈如今千百人,草堂中谁认识旧时的生涯。

潮红香颊翠襟披,流落频伤未遇时。廿载断魂招不得,系情多赋八篇诗。

潮红香颊翠色衣襟披散,流落他乡频频伤感未遇之时。二十年来魂断招不回来,系情多写了八篇诗。

海棠西畔石榴东,的的寒花映晚空。旧迹渐沦忘不得,苍苔翻恨落英红。

海棠西边石榴东边,明亮的寒花映照晚空。旧迹渐渐沉沦却忘不掉,苍苔反而怨恨落花红。

窗西一阵绿云浓,眼见萌芽到拂空。成实不教霜后荐,只因多雨更多风。

窗西一阵绿云浓密,眼看萌芽长到拂空。果实不让在霜后进献,只因为多雨更多风。

红杏初开锦作山,别来花实渐阑珊。春风似为人离别,还是春风不断閒。

红杏初开如锦缎堆成山,别后花果渐渐凋零。春风好像为人离别,还是春风不断空闲。

三月东园花压阑,种花人去我来看。不须烂漫开千朵,惜取芳根伴岁寒。

三月东园花压栏杆,种花人离去我来看。不必烂漫开千朵,珍惜芬芳的根基陪伴岁寒。

百干相扶共一根,纷纷红蚁缀枝繁。春风不用歌行苇,但遣封培付子孙。

百干互相扶持共一根,纷纷红蚁般缀满繁枝。春风不必歌咏行苇,只管培植交付给子孙。

鸭脚当年自一时,瓦盆雕砌影毰毸。黄封不遇头纲使,争得淩云百尺姿。

鸭脚树当年自是一时之选,瓦盆雕砌旁身影毰毸。黄封酒遇不到头纲使,怎能得到凌云百尺的姿态。

花发园亭记别离,忆花又过别离时。赤瑛盘上筠笼里,各自伤心各自知。

花开在园亭记下离别,回忆花又过了离别的时候。赤瑛盘上竹笼里,各自伤心各自知道。

高架新梢绿刺檐,坐来幽意满江南。不知华月清池上,谁共凉阴酌晚酣。

高架新梢绿色刺到屋檐,坐来幽情充满江南。不知明月清池之上,谁共凉荫畅饮到晚醉。

山崦移来玉一丛,竹林深映小桃红。别来消息知何似,依旧无言对晓风。

从山坳移来玉一般的一丛,竹林深处映着小桃红。别来消息不知怎样,依旧无言面对晨风。

畚土薶根旋作畦,数竿萧瑟映疏篱。绿云凉月西窗晚,寻我林间旧刻诗。

运土埋根随即做畦,几竿萧瑟映着疏篱。绿云凉月西窗晚,找我林间旧刻的诗。

两丛高下映波红,疏柳池边落照中。无限江南摇落意,燕山几日又西风。

两丛高低映照水波红,疏柳池边落日余晖中。无限江南零落的意绪,燕山几日后又吹西风。

不将幢节驻羊家,几伴西楼坐月斜。零落瑶华应不恨,绿阴青子在窗纱。

不带幢节驻留羊家,几度伴着西楼坐到月斜。零落的瑶华应该不恨,绿荫青子就在窗纱上。

一株秾烈破春寒,曾是刘郎刮眼看。今日前身谁复记,赤霞空炼九还丹。

一株浓烈冲破春寒,曾是刘郎刮目相看。今日前身谁还记得,赤霞空自炼九转还丹。

神龙不畜蹄涔水,威凤宁栖枳棘丛。试起橐驼论种树,此公何得在盆中。

神龙不会蓄留蹄印中的浅水,威凤怎肯栖息在枳棘丛中。试着让骆驼来论种树,此公怎能被养在盆中。

灵苗体性本清虚,风叶犹堪醉里书。危石幽阑画楼畔,撩人归思半因渠。

灵苗本性本来清虚,风中树叶还堪醉中书写。危石幽栏画楼旁边,撩人归思一半因为它们。

人言闰月厄黄杨,此语分明太激昂。得与㜑娑同晚岁,任他萧艾过人长。

人说闰月困厄黄杨,这话分明太过激昂。能和婆娑树同到晚年,任凭萧艾长得比人还高。

平原宅里看移根,百日高花不负恩。纶阁西头见新月,分明清影近黄昏。

平原宅里看移根,百日高花不负恩情。纶阁西头看到新月,分明清影接近黄昏。

吴国春深试手栽,燕山秋晚报花开。灵椿老大无材段,奕叶芬芳为尔培。

吴国春深试手栽种,燕山秋日报花开。灵椿老大气无材段,世代芬芳为你培植。

似欲淩空且屈蟠,夹门双影碧团团。油幢不合书生建,争得薰风日倚阑。

似乎想要凌空却又屈曲蟠绕,夹门两影碧绿团团。油幢不该由书生来建,怎能薰风日倚栏杆。

屈叶回柯巧蔽亏,画檐三面碧参差。琉璃隔坐非吾有,冰雪相看正尔期。

屈叶回枝巧妙遮蔽,画檐三面碧绿参差。琉璃隔坐不是我有,冰雪相看正是所期待。

华顶虚传十丈红,方塘只在小桥东。天机云锦应无赖,烂漫西风夕照中。

华顶虚传十丈红,方塘只在小桥东边。天机云锦应该无赖,烂漫在西风夕照中。

绿嫩青酣井字畦,柳塘东畔竹林西。阿儿暴富人应妒,岁晚平添百瓮齑。

绿嫩青酣井字畦田,柳塘东畔竹林西边。小儿暴富人们应该嫉妒,岁末平添百瓮齑菜。

侬家世业本耕农,远客思乡却自侬。柳外平畴夜来梦,万行新绿舞薰风。

我家世业本是耕农,远方客居思乡却只有自己。柳外平畴夜来入梦,万行新绿在暖风中舞动。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忆家园廿六首 石榴》,实为顾清忆家园组诗之一,以石榴为引,连缀多种花木与田园风物,抒写思乡怀旧之情。顾清为明代松江华亭人,官至南京礼部尚书,此诗当为离乡仕宦期间追忆故园之作。全诗由石榴、海棠、红杏、葡萄、芭蕉、黄杨、紫薇、桂花、牡丹、柑橘、松柏、竹、荷花等二十余种花木铺写,每一花木皆寄寓人事感慨,将故园风物与身世之感交织一体,是一篇以物寄情的长篇组诗。

逐句解读
「三十年前手自移,眼看一本作千枝」——回忆三十年前亲手移栽石榴,如今一本已繁衍为千枝,写出时光流逝之速与石榴旺盛的生命力。

「翠翘红萼东墙下,几为贫交入梦思」——东墙下翠叶红花的石榴,因贫交困顿而屡入梦思,石榴已成思乡之媒介。

「苍然五树积烟霞,数里遥看是我家」——五株大树苍然积聚烟霞,数里之外便望见自家门庭,以远景勾勒故园之气象。

「后进只今千百辈,草堂谁识旧生涯」——后辈人才众多,却无人识得草堂旧日生涯,感叹物是人非。

「潮红香颊翠襟披,流落频伤未遇时」——石榴花如潮红香颊、翠襟披散,流落他乡频伤未遇之时,以花喻人。

「廿载断魂招不得,系情多赋八篇诗」——二十年来断魂难招,只得赋诗八篇以寄情思。

「海棠西畔石榴东,的的寒花映晚空」——海棠与石榴分列东西,寒花映照晚空,点明故园花木格局。

「旧迹渐沦忘不得,苍苔翻恨落英红」——旧迹渐沦而难忘,苍苔之上反恨落英之红,以色彩对比加深感伤。

「窗西一阵绿云浓,眼见萌芽到拂空」——窗西竹影如绿云渐浓,由萌芽至拂空,写出竹之成长。

「成实不教霜后荐,只因多雨更多风」——果实未能霜后进献,皆因风雨过多,暗喻人生多舛。

「红杏初开锦作山,别来花实渐阑珊」——红杏初开如锦成山,别后花实渐衰,写别离与时光之侵蚀。

「春风似为人离别,还是春风不断閒」——春风似为离别而生,又似春风不断闲吹,于矛盾中见无奈。

「三月东园花压阑,种花人去我来看」——三月东园花繁压栏,种花之人已去,唯我来赏,物是人非。

「不须烂漫开千朵,惜取芳根伴岁寒」——不必千朵烂漫,只惜芳根伴岁寒,重根轻花,寓意深长。

「百干相扶共一根,纷纷红蚁缀枝繁」——百干共一根相扶,红蚁缀枝繁盛,写石榴之多干共生。

「春风不用歌行苇,但遣封培付子孙」——不必歌颂行苇之仁,只须封培付与子孙,寄托传承之望。

「鸭脚当年自一时,瓦盆雕砌影毰毸」——银杏当年亦为一时之选,瓦盆雕砌间影姿摇曳。

「黄封不遇头纲使,争得淩云百尺姿」——不遇贵人赏识,怎能长成百尺凌云之姿,感叹才不遇时。

「花发园亭记别离,忆花又过别离时」——花发时记别离,忆花时又值别离,别离与花开相始终。

「赤瑛盘上筠笼里,各自伤心各自知」——赤瑛盘与筠笼中,各自伤心各自知晓,物我同悲。

「高架新梢绿刺檐,坐来幽意满江南」——葡萄高架新梢绿刺出檐,坐来幽意弥漫江南。

「不知华月清池上,谁共凉阴酌晚酣」——不知清池华月之下,谁共凉荫晚酌,思乡中念及故友。

「山崦移来玉一丛,竹林深映小桃红」——从山间移来玉丛,竹林深处映着小桃之红。

「别来消息知何似,依旧无言对晓风」——别来不知消息如何,依旧无言面对晓风,花木有情。

「畚土薶根旋作畦,数竿萧瑟映疏篱」——运土埋根做成畦,数竿萧瑟映照疏篱。

「绿云凉月西窗晚,寻我林间旧刻诗」——绿云凉月西窗暮晚,来寻林间旧日刻诗,追忆少年。

「两丛高下映波红,疏柳池边落照中」——两丛荷花高低映红波,疏柳池边落照之中。

「无限江南摇落意,燕山几日又西风」——江南无限摇落之意,燕山数日又将西风,南北对写。

「不将幢节驻羊家,几伴西楼坐月斜」——不将幢节驻留羊家,几度相伴西楼坐至月斜。

「零落瑶华应不恨,绿阴青子在窗纱」——瑶华零落应不怨恨,绿荫青子在窗纱之上,衰中见望。

「一株秾烈破春寒,曾是刘郎刮眼看」——一株浓烈破春寒而开,曾是刘郎刮目相看之物。

「今日前身谁复记,赤霞空炼九还丹」——今日前身谁还记得,赤霞空炼九还丹,道家用语暗示繁华幻灭。

「神龙不畜蹄涔水,威凤宁栖枳棘丛」——神龙不居浅水,威凤不栖枳棘,物各有性。

「试起橐驼论种树,此公何得在盆中」——若问橐驼种树之理,此公怎能屈居盆中,为才大难容抱不平。

「灵苗体性本清虚,风叶犹堪醉里书」——灵苗体性本自清虚,风叶犹堪醉里题书。

「危石幽阑画楼畔,撩人归思半因渠」——危石幽阑画楼之畔,撩人归思半因它起。

「人言闰月厄黄杨,此语分明太激昂」——人说闰月对黄杨不利,此言过于激昂。

「得与㜑娑同晚岁,任他萧艾过人长」——能与婆娑同度晚年,任凭萧艾超过自己,安于本分。

「平原宅里看移根,百日高花不负恩」——平原宅中看花移根,百日高花不负恩情。

「纶阁西头见新月,分明清影近黄昏」——纶阁西头见新月,清影分明近黄昏,景中含情。

「吴国春深试手栽,燕山秋晚报花开」——吴地春深亲手栽种,燕地秋晚报得花开,南北时差。

「灵椿老大无材段,奕叶芬芳为尔培」——灵椿虽老无材可用,却为后代奕叶芬芳而培植。

「似欲淩空且屈蟠,夹门双影碧团团」——似欲凌空却先屈蟠,夹门双影碧绿团团。

「油幢不合书生建,争得薰风日倚阑」——油幢本非书生所建,怎能日倚薰风之阑,自嘲身份。

「屈叶回柯巧蔽亏,画檐三面碧参差」——屈叶回柯巧妙遮掩,画檐三面碧绿参差。

「琉璃隔坐非吾有,冰雪相看正尔期」——琉璃隔坐非我所有,冰雪相看正是所期。

「华顶虚传十丈红,方塘只在小桥东」——华顶虚传十丈红花,方塘只在小桥之东。

「天机云锦应无赖,烂漫西风夕照中」——天机云锦般的花朵西风夕照中烂漫盛开。

「绿嫩青酣井字畦,柳塘东畔竹林西」——绿嫩青酣的井字花畦,柳塘东畔竹林之西。

「阿儿暴富人应妒,岁晚平添百瓮齑」——小儿暴富遭人嫉妒,岁末平添百瓮齑菜,以诙谐写农家之乐。

「侬家世业本耕农,远客思乡却自侬」——我家世业本是耕农,远客思乡反而自怜。

「柳外平畴夜来梦,万行新绿舞薰风」——柳外平畴入夜来梦,万行新绿在薰风中起舞,以梦收束全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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