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人迁柩至祖送还书感八首

明 · 顾清

译文

日日青山劝我归,明朝为尔定归期。

一天又一天青山都像在劝我归隐,明天就为你定下回去的日期。

宵残展转不成寐,却悔当年下钓矶。

夜深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反而后悔当年离开钓矶出来做官。

寻常白发怜予老,今日青山独尔归。

平常你心疼我头发白了人老了,今天在青山之中却只有你一个人孤独地归去。

肠断不堪临别处,还将好语慰孤儿。

伤心断肠实在不忍心面对分别的地方,还要勉强说些好话来安慰幼小的孩子。

此路同君两度归,归时长是泪沾衣。

这条路我和你一起走过两次归途,每次归途中总是泪水沾湿了衣裳。

如今不减当时泪,湿尽麻衣君不知。

如今流的眼泪一点不比当年分别时少,泪水湿透了麻衣你却再也感觉不到了。

路转河桥客欲辞,黯然东望一沾衣。

道路转过河桥行人将要告辞离去,黯然神伤地向东张望泪水沾湿了衣裳。

来时记得停舆处,茅屋垂杨映酒旂。

还记得来的时候停下车轿的地方,茅草屋和垂杨柳映衬着卖酒的旗子。

三十年前二十时,小窗灯火对鞶丝。

三十年前我二十岁的时候,在小窗下伴着灯火对着丝线绣品。

如今此意从谁语,头白伤心只自知。

如今这份心意还能跟谁去说呢,头发白了满心的伤痛只有自己知道。

长安初到忆搬家,幼女娇儿共一车。

刚到长安的时候回忆搬家的情景,年幼的女儿和娇憨的儿子同乘在一辆车上。

死别生离三十载,老怀争遣不成麻。

生死离别已经三十年了,年老的心情怎能不悲伤到要披麻戴孝的地步。

京华桂玉两关心,粗得心閒病已侵。

在京城里柴米油盐的价格让人操心,刚稍微得到一点清闲病就已经侵入了身体。

伴我一生成底事,诰鸾空印紫泥深。

陪伴了我一辈子到底算怎么回事呢,朝廷封赠的诰命文书上空留下深深的紫泥印。

长途极目四千里,往事伤心五十年。

漫长的路程一眼望去有四千里远,令人伤心的往事已经过了五十年。

正到不禁凄断处,一声哀雁过楼前。

正当到了忍不住悲伤欲绝的时候,一声哀鸣的大雁从楼前飞过。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悼亡之作,共八首七绝。淑人指已故的妻子(明代五品以上官员之妻封淑人)。诗人将妻子的灵柩迁至祖坟安葬,送别归来后悲痛难抑,写下这组感人至深的悼亡诗。全诗以时间为线索,从迁柩、送别到归来后的追思,将三十年夫妻情深与生死离别的巨痛层层展开,字字血泪,是一组极为真挚沉痛的悼亡佳作。

逐句解读

「日日青山劝我归,明朝为尔定归期。」日复一日青山都在劝我归去,明天就为你定下归来的日期。

「宵残展转不成寐,却悔当年下钓矶。」夜深了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却后悔当年走下钓矶出仕为官。

「寻常白发怜予老,今日青山独尔归。」平常你怜惜我白发了年老,今天青山之间却只有你独自归去。

「肠断不堪临别处,还将好语慰孤儿。」肝肠寸断不堪面对临别之处,还要用好话来安慰年幼的孤儿。

「此路同君两度归,归时长是泪沾衣。」这条路我同你走过两次归途,归途上总是泪水沾湿衣襟。

「如今不减当时泪,湿尽麻衣君不知。」如今的眼泪不减当年分别时,湿透了麻衣你却再也不知道了。

「路转河桥客欲辞,黯然东望一沾衣。」路转过河桥客人将要辞行,黯然东望不禁泪水沾湿了衣裳。

「来时记得停舆处,茅屋垂杨映酒旂。」还记得来时停下车轿的地方,茅屋垂杨映衬着酒旗。

「三十年前二十时,小窗灯火对鞶丝。」三十年前我二十岁时,在小窗灯火下对着鞶丝绣品。

「如今此意从谁语,头白伤心只自知。」如今这份情意还能跟谁诉说,头发白了满心伤痛只有自己知道。

「长安初到忆搬家,幼女娇儿共一车。」初到长安时回忆搬家的情景,年幼的女儿和娇憨的儿子共乘一辆车。

「死别生离三十载,老怀争遣不成麻。」死别生离已经三十年了,年老的心情怎能不悲伤到披麻戴孝的地步。

「京华桂玉两关心,粗得心閒病已侵。」在京城物价昂贵让人操心,刚得一点清闲病已侵入身体。

「伴我一生成底事,诰鸾空印紫泥深。」陪伴我一生到底成就了什么,封诰的鸾书空有紫泥印记深深。

「长途极目四千里,往事伤心五十年。」长途极目远望四千里,伤心的往事已经五十年了。

「正到不禁凄断处,一声哀雁过楼前。」正到了忍不住悲伤欲绝的地方,一声哀叫的大雁飞过了楼前。

艺术手法

全诗以悼亡为主题,采用层层递进的结构,将悲伤之情不断深化。诗人善于以景写情,如「日日青山劝我归」「一声哀雁过楼前」,将自然景物与内心悲痛融为一体。对比手法运用极为出色:「三十年前二十时」的青春与「头白伤心只自知」的暮年形成强烈反差;

「寻常白发怜予老」的温馨与「今日青山独尔归」的凄凉形成尖锐对照。细节描写极为动人,如「幼女娇儿共一车」「小窗灯火对鞶丝」,以温馨的回忆衬托当下的悲凉。用典自然,「下钓矶」暗用严子陵钓台之典,表达对出仕的后悔;

「诰鸾」指朝廷封赠诰命,以官场荣宠反衬人世空虚。全诗语言不事雕琢而自有一种沉郁顿挫之美。

总体评价

此组悼亡诗是顾清诗集中最为感人的作品之一。诗人以极真挚的情感、极朴素的语言,写出了丧妻之痛的刻骨铭心。全诗跨越五十年时光,从少年相守到中年死别再到晚年追思,将夫妻深情与人生无常融为一体。诗中「如今不减当时泪,湿尽麻衣君不知」一句尤为催人泪下,写出了阴阳阻隔的绝望。全诗不刻意求工而自有至情流露,体现了中国古典悼亡诗"以真感人"的优良传统,与元稹《遣悲怀》、苏轼《江城子》等悼亡名作有异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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