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镜篇

明 · 顾清

译文

破镜宁终破,不愿重入奁。

破碎的铜镜宁可永远碎着,也不愿被重新放回镜匣里。

断弦宁终断,不愿鸾胶粘。

断掉的琴弦宁可永远断着,也不愿用鸾胶重新粘合。

人生一生惟一死,此身岂可轻相许。

人这一生只有一次死亡,这身体怎么能轻易许给别人。

因循一语涉狐疑,死向重泉作羞鬼。

如果因为一句含糊的话而心生犹豫,死后到九泉之下也要做个含羞的鬼。

所以古志士,跬步不敢轻。

所以古代的有志之士,连半步都不敢轻率随便。

譬逢三岐路,熟问乃敢行。

就好比遇到三岔路口,一定要仔细问清楚才敢前行。

屹立万仞冈,决眦孤风生。

巍然屹立在万仞高冈之上,瞪裂眼眶,孤独的寒风吹起。

乾坤落落一身远,风尘混混双眸明。

天地间形单影只身居偏远,在滚滚风尘中双目依然明亮。

古人已去不可作,末世吁嗟轻唯诺。

古人已经逝去无法再生,可叹末世之人随便应承许诺。

昨日仇雠今友朋,朝哭泣兮暮欢谑。

昨天的仇人今天就成了朋友,早上还在哭泣晚上就欢声戏谑了。

凉风萧萧吹客衣,苍茫岁晚孤鸿飞。

凉风萧萧吹着旅人的衣裳,苍茫的暮色中年末的孤鸿飞过。

梅花夹道慵举首,涕泪满襟怀昔时。

路旁梅花盛开也懒得抬头去看,泪流满面沾湿衣襟,满心怀念往昔时光。

我愿天地间,万事皆从愿。

但愿天地之间,所有的事情都能如愿以偿。

有始必有终,不作风花片。

有开始就一定有终结,绝不做随风飘零的落花碎片。

陶然百岁中,永绝痴儿面。

在这一百年的快乐自在里,永远不再见到那些愚蠢的人。

君不闻蔡琰胡笳十八拍,千载英雄泪如霰。

你没有听说过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吗?千百年来英雄听了都泪落如雪霰。

赏析

题解
《破镜篇》是顾清的一首咏物言志诗。

"破镜"即破裂的铜镜,古人以镜喻人,破镜比喻已经破裂不可复原的关系或节操。诗以破镜、断弦起兴,阐明人生志节不可苟且的坚定立场,进而批判当时世风浇薄、人心不古的社会现实。全篇以议论为主,辅以比兴,将个人操守与社会批判结合,体现了明代士大夫重节操、尚忠义的精神品格。

逐句解读
「破镜宁终破,不愿重入奁」——破碎的铜镜宁可永远破碎,也不愿重新放回镜匣之中。以破镜为喻,表明志节既碎绝不苟合。

「断弦宁终断,不愿鸾胶粘」——断掉的琴弦宁可永远断着,也不愿用鸾胶重新粘合。鸾胶传说可续断弦,此处以断弦喻破裂的关系不可复合。

「人生一生惟一死,此身岂可轻相许」——人的一生只有一次死亡,这副身躯怎能轻易许给别人?
「因循一语涉狐疑,死向重泉作羞鬼」——如果因为一句含糊的话而犹豫不决,死后到九泉之下也要做含羞之鬼。

「所以古志士,跬步不敢轻」——所以古代的有志之士,半步都不敢轻率行事。

「譬逢三岐路,熟问乃敢行」——比如遇到三岔路口,一定要详细问清楚才敢前行。

「屹立万仞冈,决眦孤风生」——屹立在万仞高冈之上,睁裂眼眶,孤风生起。

「乾坤落落一身远,风尘混混双眸明」——天地之间一身孤远,风尘滚滚之中双目依然明亮。

「古人已去不可作,末世吁嗟轻唯诺」——古人已经逝去不可复生,末世之人可叹轻率答应。

「昨日仇雠今友朋,朝哭泣兮暮欢谑」——昨天还是仇人今天就做了朋友,早上还在哭泣晚上就欢声戏谑。

「凉风萧萧吹客衣,苍茫岁晚孤鸿飞」——凉风萧萧吹着旅人的衣裳,苍茫暮色中岁末孤鸿飞过。

「梅花夹道慵举首,涕泪满襟怀昔时」——梅花夹道也懒得抬头去看,泪水沾满衣襟怀念往昔。

「我愿天地间,万事皆从愿」——我愿天地之间万事都能如愿以偿。

「有始必有终,不作风花片」——有开始就一定有终结,不做随风飘荡的花瓣。

「陶然百岁中,永绝痴儿面」——在百年的陶然欢乐中,永远不再见到那些痴愚之人。

「君不闻蔡琰胡笳十八拍,千载英雄泪如霰」——你没听说过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吗?千年来英雄听后泪落如雪霰。

艺术手法
全诗以破镜、断弦两个意象开篇,构成"宁……不……"的选择句式,奠定全篇刚烈不屈的基调。用典精当:鸾胶续弦的传说反衬不可复合的决心;蔡琰胡笳十八拍的引用,将个人节操提升到历史高度,以英雄之泪渲染悲壮气氛。对比手法贯穿全篇:"古人"与"末世"对比、"屹立万仞冈"的孤高与"风尘混混"的浊世对比、"昨日仇雠今友朋"的反复无常与坚守节操形成鲜明对照。全诗议论与抒情交融,既有理性的思考,又有感性的悲慨,语言刚健有力,体现了顾清诗歌中雄直的一面。

总体评价
此诗是顾清言志诗中的力作,以破镜断弦喻志节不可苟且,展现了明代士大夫坚守操守、不随波逐流的精神品格。全篇立意高远,议论精辟,感情深沉而刚烈。对社会现实中人情反复、节操沦丧的批判尖锐而深刻。结尾以蔡琰胡笳作结,余韵深长,将个人感慨升华为历史悲叹。全诗气势雄健,格调苍凉,在顾清诗作中属于风格较为豪放的一类,体现了作者刚正不阿的人格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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