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过分水王主事舜夫留宿明日以十绝句追送次韵答之

明 · 顾清

译文

潞河流水碧湾环,此日何期照病颜。

潞河的流水碧绿蜿蜒,流过一道道河湾,哪里想到今日竟照见了我的病容。

举目家园疑可见,依稀尚有百重山。

抬眼望去,家园似乎已经可以望见,可细细看去,仍有百重山峦隐隐遮挡。

曾参石室润鸿休,又见蒲轮降鹄头。

曾经在石室中沐浴浩荡皇恩,如今又见蒲轮安车来迎接老臣归去。

归去太平犹许颂,未应诗酒只赓酬。

归乡之后身处太平之世,尚可以作诗歌颂,不应把诗和酒只当作应酬的工具。

扁舟临发更迟迟,无复人间富贵机。

小船将要出发却迟迟不肯启程,人世间再也没有追求富贵的机心了。

却忆少年春试日,月明携卷候彤闱。

却又回忆起少年时参加春闱考试的日子,月光明亮,带着书卷等候在宫门外。

君王六乘代来初,云从飞龙水送鱼。

君王新君继位之初,云彩随飞龙涌动,流水送来活鱼,一派祥瑞气象。

敢谓老臣耽暇佚,青山种树要全书。

岂敢说老臣只贪图安逸享乐,在青山中种树之余,还要通读全部书籍。

久矣人间却步行,依然枳棘道边生。

早已不在人间仕途上奔走,然而道旁依然长满了荆棘。

扁舟始羡江湖子,乱入风波坦不惊。

乘着小船才羡慕那些江湖游子,纵然闯入风波之中也坦然不惊。

猛虎有时还入市,飞鼯何自可凌云。

猛虎有时还会下山进入市集,鼯鼠虽有翅膀又怎能凌空飞入云端。

临风一笑掩青史,只恐今文累古文。

迎风一笑合上史书,只怕今日浮华的文章连累了古人的真文章。

急雨翻河电掣空,分明此意识天翁。

急雨翻搅河水,闪电划破长空,分明是天公用这种方式来显示心意。

老臣负乘今知免,归卧陶家一榻风。

老臣才不称位如负重乘车,如今总算得以免去,归卧家中享受陶渊明般的一榻清风。

少不如人老岂如,并将衰病益空疏。

少壮时已不如别人,老来岂能胜过,加上衰病交加,愈发显得空疏无学。

茂陵词笔吾何敢,赖有清言慰索居。

司马相如那样的茂陵词笔我怎敢企及,幸亏有你清雅的言语来慰藉我独居的生活。

吴丝衫子洛京尘,点染从来岂一人。

吴地丝绸衣衫沾染了洛阳的风尘,世间被风尘沾染的从来不止一个人。

七字衮华君幸许,更烦松石颂长春。

七言诗句华美如衮服,承蒙你赞许,更有劳以松石之寿来颂扬长春。

识调知音钟子期,爱贤推毂郑当时。

你能辨识音调,是钟子期那样的知音;你喜爱贤才、极力举荐,是郑当时那样的人。

老夫病矣无能役,看子飞腾定不疑。

老夫已经病了,再不能效力,但看你将来飞黄腾达,那是毫无疑问的。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顾清晚年退归途中所作。六月十日途经分水,主事王舜夫(名王臣,分水人)殷勤留宿,次日以十首绝句相赠追送。顾清遂依其韵次第作答,共十首七绝,合成一组长诗。全诗回顾一生仕途起伏,感念君恩,追忆少年应试之艰辛,又以归隐林泉、读书种树自适,兼答友人盛情,兼具自传与酬答双重意味。

逐句解读

「潞河流水碧湾环,此日何期照病颜」:潞河之水碧绿蜿蜒,流过一道道河湾,不曾想今日竟照见自己衰老病弱的容颜。开篇以水光映面,顿生迟暮之感。

「举目家园疑可见,依稀尚有百重山」:抬眼望去,似乎家园已隐隐在望,可细看仍有百重山峦阻隔,依稀难辨。既写归途之近,又叹关山之远。

「曾参石室润鸿休,又见蒲轮降鹄头」:曾经在石室中沾沐浩荡皇恩,如今又见蒲轮安车迎接老臣归去。

「蒲轮」指皇帝遣使以蒲裹轮之车征迎贤士,此处言蒙恩放归。

「归去太平犹许颂,未应诗酒只赓酬」:归乡之后身处太平盛世,尚可作诗颂美,不应只把诗酒当作应酬之具。言外之意,仍欲以文辞报效。

「扁舟临发更迟迟,无复人间富贵机」:小舟将发却迟迟不忍启程,人世间再无追逐富贵的机心。写临别之际的眷恋与超脱并存。

「却忆少年春试日,月明携卷候彤闱」:却又回忆起少年时春闱应试的日子,月明之夜携书卷等候在宫门外。

「彤闱」指宫门,写当年求仕之勤苦。

「君王六乘代来初,云从飞龙水送鱼」:君王新君继位之初,如飞龙在天、云从龙游,又如水送活鱼,气象一新。以祥瑞意象写新朝气象。

「敢谓老臣耽暇佚,青山种树要全书」:岂敢说老臣只贪图安逸,隐居青山种树之余,还要通读全书。言归隐非为偷闲,乃为学问。

「久矣人间却步行,依然枳棘道边生」:久已不在人世间奔走仕途,然而道旁依然荆棘丛生,暗喻世路仍多险阻。

「扁舟始羡江湖子,乱入风波坦不惊」:乘扁舟方才羡慕江湖游子,纵然乱入风波之中也能坦然不惊。以江湖人对比自己,写归隐之心。

「猛虎有时还入市,飞鼯何自可凌云」:猛虎尚有时下山入市,飞鼯(鼯鼠)虽有肉翅又怎能凌云?以虎与鼯鼠为喻,言才能各有局限。

「临风一笑掩青史,只恐今文累古文」:迎风一笑合上青史,只恐今日的浮华之文连累古人的真文。对当时文风略有微辞。

「急雨翻河电掣空,分明此意识天翁」:急雨翻搅河水、闪电划破长空,分明是老天在以这种方式显示心意。以天象喻人事。

「老臣负乘今知免,归卧陶家一榻风」:老臣忝列官位如「负乘」(才不称位),如今幸得免去,归卧家中享受陶渊明般的清风一榻。

「少不如人老岂如,并将衰病益空疏」:少壮时已不如人,老来岂能胜过,加之衰病交加,愈发显得空疏无学。自谦之辞。

「茂陵词笔吾何敢,赖有清言慰索居」:司马相如那般茂陵词笔我怎敢企及,幸赖友人的清雅之言慰藉我这独居之人。

「吴丝衫子洛京尘,点染从来岂一人」:吴地丝绸衣衫染上洛阳风尘,世间沾染风尘者从来不止一人。言红尘扰攘,人皆难免。

「七字衮华君幸许,更烦松石颂长春」:七言诗句华美如衮服,蒙君赞许,更有劳以松石之寿来颂赞长春。答谢友人的美意。

「识调知音钟子期,爱贤推毂郑当时」:如钟子期识伯牙之琴音,如郑当时推举贤才,赞友人既是知音又是爱贤之人。

「推毂」指推车举荐。

「老夫病矣无能役,看子飞腾定不疑」:老夫已病,再不能效力,但看你将来飞腾腾达,是毋庸置疑的。对友人后辈寄予厚望。

艺术手法

全诗以十首七绝联章而成,结构精巧,层层推进。首以潞河水景起兴,由眼前景引出归途感慨;中间数首回溯仕途经历,以少年应试与新君继位的对比展现一生轨迹;后半转入对友人的答谢与期许,以猛虎飞鼯、急雨闪电等意象暗喻世情。用典密集而不堆砌,「蒲轮」「彤闱」「负乘」「推毂」等均贴切自然。语言在典雅与质朴之间自如转换,既有「云从飞龙水送鱼」的宏阔,也有「归卧陶家一榻风」的闲淡。自谦与自负交织,酬答中有真切的人生感悟,非一般应酬之作可比。

总体评价

这是一组兼具自传性与抒情性的次韵酬答长诗。顾清以十首绝句串联起一生仕隐历程,从少年应试到老病归乡,从感念君恩到寄望后辈,情感真挚而层次分明。诗中既有对太平盛世的颂赞,也有对文风流弊的忧虑;既有归隐林泉的超脱之志,也有不能忘世的眷眷之情。作为明代台阁体文人的代表作之一,此诗体现了馆阁大臣退归后复杂而深沉的内心世界,具有较高的文学与史料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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