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二日天彝生辰诸亲友携酒来贺蓼莪棠棣并感予怀因书俗语为八绝句示之
明 · 顾清
译文
三十六年前此日,几多般涉到今辰。
三十六年前的这一天,经历了多少艰辛波折才到了今天这个日子。
夜来为汝从头数,泪落残灯忆老亲。
夜里为你从头一一细数这些往事,对着将要燃尽的油灯落下了泪,想起了已经故去的长辈。
生汝艰迍惜汝深,遗踪历历怕追寻。
生你的时候那么艰难所以格外疼惜你,往事的痕迹清清楚楚却害怕再去追忆。
苦心自是当年事,汝母当年更苦心。
费尽苦心自然是我当年的事,可你母亲当年比我更加费尽苦心。
同生两弟一堪悲,更欲相亲不可追。
和你同生的两个弟弟中有一个已经令人悲痛地去世了,再想要亲近也已追不回来了。
曾看东园春帖子,春光都在紫荆枝。
曾经看过东园里的春日帖子,大好春光都凝聚在那紫荆花的枝头上了。
吾家积德是镃基,致有如今汝合知。
我们家的根基在于世代积德,所以才有今天这样的局面你是应该知道的。
人误听从他自误,莫将我是学人非。
别人犯了错就随他自己错下去好了,不要拿自己的正确去学别人的错误。
昔年我似汝年时,涉历艰难汝所知。
当年我和你现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所经历的那些艰难困苦你是知道的。
人道好人容易做,好人偏足受驱驰。
人家都说好人容易做,可偏偏好人总是被人驱使奔波个不停。
眼前地步放教宽,尽著前行后便难。
眼前的路要留得宽裕一些,等尽情地往前走了以后再想回头就难了。
我祖分明有先样,一生曾不用机关。
我祖父分明就是先前的榜样,他一辈子都不曾用过什么心机算计。
诸君置酒合欢声,一半从前见汝生。
各位备了酒席本该是欢声笑语的,可我有一半心思回到了当年你出生的时候。
自古仲尼称至圣,恂恂乡党似无能。
从古以来孔仲尼被称为至高无上的圣人,但他在家乡却谦恭忠厚好像什么都不会似的。
失人憔悴得人昌,尺寸何须较短长。
失去好人就使人憔悴衰败,得到好人就使人兴旺发达,何必去计较一寸一分的长短呢。
但得好人长作伴,自然门户有辉光。
只要能长久地有好人作为同伴,家里的门风自然就会有光彩。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顾清长子天彝生日之际,亲朋好友携酒来贺,诗人感念《诗经》中《蓼莪》(悼念父母)与《棠棣》(兄弟之情)之意,写下八首绝句。诗题虽长,其实质是一篇以诗代教的家训。诗人借生日之机,回忆三十六年前儿子出生时的艰辛,追思亡妻亡亲,又以自己半生阅历谆谆告诫儿子做人处事之道。全诗以俗语入诗,质朴无华,却饱含人生智慧与慈父深情。
逐句解读
「三十六年前此日,几多般涉到今辰。」三十六年前的今天,经历了多少波折艰辛才到了今天这个时辰。
「夜来为汝从头数,泪落残灯忆老亲。」夜里为你从头数算这些往事,面对残灯落泪想起了老一辈亲人。
「生汝艰迍惜汝深,遗踪历历怕追寻。」生你时经历了许多艰难困厄所以格外疼惜你,往事的痕迹历历在目却怕去追寻。
「苦心自是当年事,汝母当年更苦心。」苦心自然是我当年的事,你母亲当年比我更加苦心。
「同生两弟一堪悲,更欲相亲不可追。」同生的两个弟弟一个已经可悲地逝去,再想相亲近也已不可追回了。
「曾看东园春帖子,春光都在紫荆枝。」曾经看过东园的春帖子,春光都凝聚在紫荆花枝上,暗用田氏紫荆花开兄弟和睦之典。
「吾家积德是镃基,致有如今汝合知。」我家世代积累德行是根基,才有今天这般境地你应该知道。
「人误听从他自误,莫将我是学人非。」别人犯错就让他自己错下去,不要拿自己的对去学别人的不对。
「昔年我似汝年时,涉历艰难汝所知。」当年我和你现在这般年纪时,经历过的种种艰难你是知道的。
「人道好人容易做,好人偏足受驱驰。」别人说好人容易做,可好人偏偏总是受人驱使奔波。
「眼前地步放教宽,尽著前行后便难。」眼前的路要走得宽裕些,等到尽情前行之后回头就难了。
「我祖分明有先样,一生曾不用机关。」我祖父分明有先例榜样,他一生从不用心机算计。
「诸君置酒合欢声,一半从前见汝生。」诸位置办酒席本该欢声笑语,可我一半的心思回到了从前你出生的时候。
「自古仲尼称至圣,恂恂乡党似无能。」自古以来孔子被称为至圣,在乡里却谦恭忠厚好像什么都不会。
「失人憔悴得人昌,尺寸何须较短长。」失去好人就憔悴,得到好人就昌盛,何必计较寸尺长短呢。
「但得好人长作伴,自然门户有辉光。」只要长久有好人作伴,家门自然就会有光辉。
艺术手法
全诗以"俗语"为诗,语言极为质朴平易,如话家常,这是此诗最大的特色。诗人善于从切身经历中提炼人生道理,如「人道好人容易做,好人偏足受驱驰」一句,以对比手法道出世间真实的无奈。用典不着痕迹,「紫荆枝」暗用田真兄弟分家紫荆枯死之典,隐喻兄弟之情;
「恂恂乡党」化用《论语》孔子在乡党中恂恂如也之语,以圣人为榜样。全篇以时间为经、以感悟为纬,从追忆往昔到寄望未来,层次分明。情感真挚深沉,既有悼亡之痛(忆老亲、忆汝母),又有慈父之爱(惜汝深、勤教诲),还有处世之智(不用机关、得人昌),情理交融,感人至深。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明代家训诗的上乘之作。诗人以最朴素的语言表达了最真挚的情感和最深刻的道理,不加雕饰而自有感人的力量。全诗将生日庆典转化为一次深刻的人生教育,融合了悼亡的悲伤、教子的殷切和处世的智慧。它超越了普通应酬诗的格局,上升到对人生意义的思考和对家族传承的关照。诗中「好人偏足受驱驰」「一生曾不用机关」等句,既是人生经验的总结,也体现了诗人坦荡正直的人格追求,对于理解明代士大夫的精神世界和家庭教育观念具有重要的认识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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