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归为张椿庭赋

明 · 顾清

译文

东皇运玄化,百物竞华滋。

春神东皇运转着玄妙的造化,万物竞相滋长繁荣。

金商一司令,黄叶满庭墀。

秋神金商一旦掌管时令,黄叶便落满了庭院的台阶。

大块陶我形,有合须有离。

天地造化塑造了我们的形体,有聚合就必然有离散。

古来贤达人,此事那能违。

自古以来贤达之人,对于生死之事又怎能违背。

桓子治石椁,三年费鑴追。

桓司马修治石椁,三年都没有完工,耗尽了雕凿之力。

牛山感夕阳,哀伤涕沾衣。

齐景公登上牛山对着夕阳感泣,哀伤终有一死,眼泪沾湿了衣襟。

拳拳惜馀日,欲作无穷规。

殷勤地珍惜剩余的日子,想要做出无穷无尽的谋划。

竟同草木腐,千秋有馀悲。

最终仍然与草木一同腐朽,千秋之后只留下无尽的悲哀。

贤哉椿庭翁,洞烛今古非。

贤明啊椿庭翁,能够透彻地洞察古今的是非。

自言八十载,不蹈危险机。

他自述八十年来,从未涉足过危险的境地。

修身慎吾行,大化从迁移。

修养自身、谨慎行事,随天地的大化而迁移变化。

幸此手足完,庶不惭恩私。

庆幸手足身体完好无亏,才不至于愧对父母的恩情。

生乎颓然顺,死当浩然归。

活着的时候顺其自然,死的时候应当浩然归去。

陶潜拟挽歌,生与亲旧辞。

陶渊明写作拟挽歌,活着的时候便与亲人故交告别。

司空游圹中,酣饮仍赋诗。

司空在墓圹中游览,仍然痛饮赋诗。

二子信可人,吾今其庶几。

这两位确实是值得称道的人,我如今或许也差不多了。

酌酒自为奠,告终自为词。

斟酒自己作为祭奠,自己为自己作告终的文词。

琅琅数百言,药石兼蓍龟。

琅琅数百字的文章,既如药石能治病,又如蓍龟能占卜吉凶。

春风动歌吹,宾从相追随。

春风吹动了歌乐,宾客随从相继跟随而来。

山丘及华屋,一视了不疑。

山丘坟墓与华丽房屋,一律同等看待,全无疑惑。

旷然世外游,岂为形迹羁。

旷达地作世外之游,岂能被外在的形迹所束缚。

人生有此身,所贵能不亏。

人生拥有了这副身躯,最可贵的是能够不亏损。

全归见其亲,此乐知者稀。

完完整整地归去见先人,这种快乐知道的人很少。

尚怀子舆氏,易箦开衾时。

尚且怀念曾子,在临终时换席子揭开被子的那一刻。

往者信自贤,来日方未涯。

过去的人确实堪称贤德,而未来的日子还远没有到尽头。

愿翁劭厥德,优游过期颐。

愿翁继续勉修美德,悠闲自在地超过百岁之寿。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顾清为张椿庭所作的「乐归」之赋。张椿庭年逾八十,一生修身谨慎,不蹈险机,晚年旷达自适,自作挽歌词以告终。顾清感其达观,遂以此五言古体长诗赞其「全归」之乐——即身不亏损、寿终正寝而归见先人,乃儒家「孝」之最高境界。全诗融哲理、典故、抒情于一体,是一篇以韵语写就的「达生论」。

逐句解读

「东皇运玄化,百物竞华滋」:春神东皇运转着玄妙的造化,万物竞相滋长繁荣。以春夏生机起兴。

「金商一司令,黄叶满庭墀」:秋神金商一旦掌令,黄叶便落满庭院台阶。言时节流转,荣枯有定。

「大块陶我形,有合须有离」:天地造化塑造了我们的形体,有聚合就必然有离散。以庄子「大块载我以形」之意言生死之理。

「古来贤达人,此事那能违」:自古以来贤达之人,对于生死之事又怎能违背。言生死乃自然规律。

「桓子治石椁,三年费鑴追」:桓司马(桓魋)修治石椁,三年还没有完工,费尽雕凿之力。典出《礼记》,言其奢靡而不知止。

「牛山感夕阳,哀伤涕沾衣」:齐景公登牛山感夕阳之美而泣,哀伤终有一死,泪湿衣襟。典出《晏子春秋》。

「拳拳惜馀日,欲作无穷规」:殷勤珍惜剩余的日子,想要做出无穷的谋划。言世人贪生而不能。

「竟同草木腐,千秋有馀悲」:最终仍与草木同朽,千秋之后只留下无尽的悲哀。言徒劳无益。

「贤哉椿庭翁,洞烛今古非」:贤明啊椿庭翁,透彻地洞察古今之是非。转入对主人公的赞颂。

「自言八十载,不蹈危险机」:自述八十年来,从未涉足危险之机。言一生谨慎。

「修身慎吾行,大化从迁移」:修养自身、谨慎行事,随天地大化而迁移变化。言顺天安命。

「幸此手足完,庶不惭恩私」:庆幸手足身体完好无亏,才不至于愧对父母之恩。此为「全归」之要义。

「生乎颓然顺,死当浩然归」:活着的时候顺其自然,死的时候当浩然归去。化用孟子「浩然之气」。

「陶潜拟挽歌,生与亲旧辞」:陶渊明写作拟挽歌,活着时便与亲友告别。典出陶渊明《挽歌诗》。

「司空游圹中,酣饮仍赋诗」:司空(张华或指晋人)在墓圹中游览,仍然痛饮赋诗。言旷达不惧死。

「二子信可人,吾今其庶几」:这两位确实是可以称道的人,我如今或许也差不多了。张翁自比。

「酌酒自为奠,告终自为词」:斟酒自己作为祭品,自己为自己作告终之词。言自作挽歌。

「琅琅数百言,药石兼蓍龟」:琅琅数百字之言,既如药石之能治病,又如蓍龟之能占卜吉凶。言其文辞之深。

「春风动歌吹,宾从相追随」:春风吹动了歌乐,宾客随从相随而至。写其旷达的告别场面。

「山丘及华屋,一视了不疑」:山丘坟墓与华丽房屋,一律等同看待,全无疑惑。言齐生死之达观。

「旷然世外游,岂为形迹羁」:旷达地作世外之游,岂能为外在形迹所束缚。言精神超脱。

「人生有此身,所贵能不亏」:人生拥有了这副身躯,最可贵的是能够不亏损。点明「全归」主旨。

「全归见其亲,此乐知者稀」:完完整整地归去见先人,这种快乐知道的人很少。

「尚怀子舆氏,易箦开衾时」:尚且怀念曾子(子舆氏),在临终时换席子、揭开被子。典出《礼记·檀弓》,曾子临终因席子华美不合身份,必欲易之而后瞑目。

「往者信自贤,来日方未涯」:过去的人确实堪称贤德,而未来的日子还远没有到尽头。

「愿翁劭厥德,优游过期颐」:愿翁继续勉修美德,悠闲自在地超过百岁之寿。

「期颐」指百岁。

艺术手法

全诗以五言古体写就,风格古朴醇厚,得汉魏古诗之神韵。结构上以「天道运行—生死之理—古人不知—椿庭之达—赞颂祝愿」为线索,层层递进,逻辑严密。用典精当而不繁冗,「东皇」「金商」「大块」取自庄子,「桓魋石椁」「牛山沾衣」取自《礼记》《晏子春秋》,「陶潜挽歌」「曾子易箦」取自经典,皆围绕「全归」之旨,构成一个完整的意义网络。语言质朴而含蓄深沉,「生乎颓然顺,死当浩然归」一联,化用孟子而自有新意,堪称全诗之眼。通篇既有哲人之思辨,又有诗人之深情,是一首兼具理性与感性的优秀说理诗。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一篇以韵语形式写就的「达生」哲学论文,围绕「全归」——即身体不亏、寿终正寝而归见先人——这一儒家孝道之最高境界展开论述。顾清以深厚的经学修养和圆熟的诗艺,将庄子之齐生死、孟子之浩然气、陶渊明之旷达、曾子之守礼融为一体,塑造了一位通达古今、修身全德的长者形象。全诗说理而不枯燥,用典而不堆砌,在明代五言古诗中堪称上乘之作,也体现了台阁体文人以学为诗、以理入诗的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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