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书怀

明 · 顾清

译文

阴尽阳复回,年华递相促。

阴气尽而阳气复来,年华交替互相催促。

明灯坐深夜,长叹拊髀肉。

明灯之下深夜独坐,长叹一声拍着大腿上的赘肉。

忆昨童丱初,未念寒与燠。

回忆幼年之时,还不懂得念及寒冷与炎热。

依依邻舍儿,游嬉日相逐。

依恋着邻家的孩童,终日嬉戏追逐。

九龄事书史,稍解知捡束。

九岁开始读书学史,渐渐懂得约束自己。

十三文义通,孜孜务磨琢。

十三岁通晓了文义,孜孜不倦地磨砺学问。

维时心尚孩,寒暴略相续。

那时心思还是孩童,寒暑劳苦略略相继。

逡巡邻弱冠,人事有颠踣。

徘徊将近弱冠之年,人事已有颠仆跌撞。

旧业竟萧条,凄然泣松竹。

旧日家业终归萧条,凄然对着松竹流泪。

系名庠序间,晨暮恒碌碌。

名列学校之中,早晚始终忙碌不停。

夙心虽未改,奈此尘嚣渎。

初心虽然未改,奈何尘世喧嚣亵渎。

翻思少日误,閒暇安可复。

回想少年时的失误,闲适时光怎能再得。

今年值霪雨,积潦弥旬朔。

今年遇到连绵大雨,积水弥漫了一整月。

荒居迫沮洳,下床水没足。

荒居迫近泥沼之地,下床时水已没过脚面。

鱼行仅两月,闷绝每思哭。

如鱼在水中般困处仅两月,闷绝时常常想哭。

侵冬始安居,卒岁已无谷。

入冬才得以安居,年底已无粮谷。

匆匆日复日,不觉流光速。

匆匆忙忙日复一日,不觉时光流逝飞速。

朝来日长至,推枕乃惊觉。

清晨冬至日长至,推开枕头才惊觉。

清晨随冠冕,州衙拜黄屋。

清晨随众官员冠冕,赴州衙拜谒天子。

于惟万乘尊,至德春同育。

万乘之尊的君王,至德如同春风化育万物。

顾兹岁小歉,圣心已烦蹙。

顾念今年小有歉收,圣心已烦忧蹙迫。

恭闻遣明诏,四出洗冤狱。

恭闻朝廷遣发明诏,四出洗雪冤狱。

人和天乃应,生意岂长鞠。

人和则天应,生机岂能长久困蹙。

惟应西江水,不及辙中涸。

只怕西江之水,也来不及救济辙中涸鲋之急。

归来茅屋底,寂寞对僮仆。

回到茅屋之下,寂寞地面对僮仆。

仰看天意愁,雨雪交相属。

仰望天意愁苦,雨雪交加相继而来。

侵陵及兰蕙,摧压倒松菊。

寒气侵凌到兰蕙,摧压倾倒了松菊。

海宫东南天,一望云弥目。

东南天际海宫之上,一望云雾弥漫双目。

傍村八九家,悄若住空谷。

旁村八九户人家,寂静如同住在空谷之中。

往来迹已断,况乃相贺祝。

往来足迹已经断绝,何况相互庆贺祝愿。

物情厌荒落,天亦恨幽独。

人情厌恶荒凉冷落,上天也恨幽僻孤独。

闭门日易暮,忽已见灯烛。

闭门不出白日易暮,忽然已见灯烛点燃。

所思渺云汉,谁与论心曲。

所思念之人远在云汉,有谁能与我论心曲。

须臾雨声歇,窗隙风簌簌。

片刻雨声停歇,窗隙中风声簌簌。

夜久寒转严,指直不敢触。

夜深寒气更加严酷,手指僵直不敢触碰。

寒炉拨残灰,邈矣拱先躅。

寒炉拨弄残灰,先贤遗迹已邈远难追。

因思古达士,涉世多翻覆。

因而想到古代通达之士,涉身世事多有翻覆。

譬之百鍊金,历久乃精熟。

譬如百炼之金,历经久炼才臻于精熟。

蹇予沙矿姿,敢尔恨幽辱。

蹇劣如我这沙矿之质,岂敢怨恨幽居受辱。

顾此年岁长,便便止空腹。

顾念年岁渐长,腹中空空一无所成。

烟云方满眼,何时见清旭。

烟云正充满眼前,何时才能见到清朗的旭日。

维东有沧海,浩漫侵坤轴。

东方有浩瀚的沧海,漫漫浸淹大地之轴。

其上通星辰,其下连河渎。

它的上方通连星辰,下方连接河渎。

吾将驾灵查,一访巫咸卜。

我将驾起灵槎远行,去访巫咸占卜前路。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冬至书怀》,是顾清在冬至日所作的述怀长诗。冬至为阴极阳生之候,本应是一阳来复的希望时刻,但诗人身处困顿,回首半生蹉跎,前路迷茫,虽以天道循环自勉,终难掩深重的忧愤。全诗从少年写到中年,从个人困顿写到民间疾苦,从现实苦闷写到超世之想,层层递进,是一篇兼具自传性与社会关怀的感怀之作。

逐句解读
「阴尽阳复回,年华递相促」——冬至阴尽阳回,年华交替催人老,以节气引出时光之叹。

「明灯坐深夜,长叹拊髀肉」——深夜明灯下独坐,长叹拍打大腿上因久坐而生的赘肉,写壮志未酬之慨。

「忆昨童丱初,未念寒与燠」——回忆幼年之时,不念寒暖之苦。

「依依邻舍儿,游嬉日相逐」——依恋邻舍小儿,终日嬉戏相逐。

「九龄事书史,稍解知捡束」——九岁开始读书学史,渐渐懂得约束自己。

「十三文义通,孜孜务磨琢」——十三岁通晓文义,孜孜不倦地磨砺学问。

「维时心尚孩,寒暴略相续」——那时心思尚如孩童,寒暑劳苦略相延续。

「逡巡邻弱冠,人事有颠踣」——徘徊将近弱冠之年,人生际遇已有颠仆跌撞。

「旧业竟萧条,凄然泣松竹」——旧日家业终归萧条,凄然对松竹而泣。

「系名庠序间,晨暮恒碌碌」——名列学校之中,早晚始终忙碌。

「夙心虽未改,奈此尘嚣渎」——初心虽未改变,奈何尘世喧嚣亵渎。

「翻思少日误,閒暇安可复」——回想少年时之误失,闲适时光怎能复得。

「今年值霪雨,积潦弥旬朔」——今年遇到连绵大雨,积水弥漫了一月。

「荒居迫沮洳,下床水没足」——荒居迫近泥沼,下床水已没足。

「鱼行仅两月,闷绝每思哭」——如鱼行水中仅两月,闷绝之时常想哭泣。

「侵冬始安居,卒岁已无谷」——入冬方才安居,岁末已无粮谷。

「匆匆日复日,不觉流光速」——匆匆日复一日,不觉时光流逝之速。

「朝来日长至,推枕乃惊觉」——清晨冬至日长至,推枕才惊觉。

「清晨随冠冕,州衙拜黄屋」——清晨随官员冠冕,赴州衙拜谒天子。

「于惟万乘尊,至德春同育」——万乘之尊的君王,至德如春化育万物。

「顾兹岁小歉,圣心已烦蹙」——顾念今年小有歉收,圣心已烦忧蹙迫。

「恭闻遣明诏,四出洗冤狱」——恭闻遣发明诏,四出洗雪冤狱。

「人和天乃应,生意岂长鞠」——人和则天应,生机岂能长久困蹙。

「惟应西江水,不及辙中涸」——只怕西江之水,也及不上辙中枯涸之急,化用庄子涸辙之鲋典故。

「归来茅屋底,寂寞对僮仆」——归至茅屋之下,寂寞面对僮仆。

「仰看天意愁,雨雪交相属」——仰望天意愁苦,雨雪交加相继。

「侵陵及兰蕙,摧压倒松菊」——寒气侵凌兰蕙,摧压倾倒松菊,以花木喻君子之困。

「海宫东南天,一望云弥目」——东南天际一望,云雾弥满双目。

「傍村八九家,悄若住空谷」——旁村八九户人家,寂静如同住在空谷。

「往来迹已断,况乃相贺祝」——往来足迹已断,何况相互庆贺祝愿。

「物情厌荒落,天亦恨幽独」——人情厌恶荒凉冷落,天也恨幽僻孤独。

「闭门日易暮,忽已见灯烛」——闭门不出日易暮,忽然已见灯烛点燃。

「所思渺云汉,谁与论心曲」——所思之人远在云汉,有谁可与论心曲。

「须臾雨声歇,窗隙风簌簌」——须臾雨声停歇,窗隙风声簌簌。

「夜久寒转严,指直不敢触」——夜深寒气更严,手指僵直不敢触碰。

「寒炉拨残灰,邈矣拱先躅」——寒炉拨弄残灰,远矣先贤之迹。

「因思古达士,涉世多翻覆」——因思古代通达之士,涉世多有翻覆。

「譬之百鍊金,历久乃精熟」——譬如百炼之金,历经久炼才精熟。

「蹇予沙矿姿,敢尔恨幽辱」——蹇劣如我沙矿之质,岂敢怨恨幽辱。

「顾此年岁长,便便止空腹」——顾念年岁渐长,腹中空空一无所有。

「烟云方满眼,何时见清旭」——烟云正满眼前,何时才能见到清朗旭日。

「维东有沧海,浩漫侵坤轴」——东方有浩瀚沧海,漫漫浸淹大地之轴。

「其上通星辰,其下连河渎」——其上通连星辰,其下连接河渎。

「吾将驾灵查,一访巫咸卜」——我将驾灵槎远行,去访巫咸占卜前路,以超世之想作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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