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别望之兼寄诸相知十首
明 · 顾璘
译文
五岭炎蒸地,三年共谪居。
在五岭这炎热蒸郁的蛮荒之地,我们两人共同被贬谪居住了三年。
送君南鲁去,予意独何如。
如今送你前往南面的鲁地去,我心中的感受究竟是怎样的呢。
大舶依流水,归心指故庐。
大船依傍着流水缓缓前行,你归家的心直直地指向故家的庐舍。
江门今夜月,相对暂踟蹰。
江边城门今夜的月光之下,你我相对暂且踟蹰徘徊不忍分别。
相逢殊不易,相别且从容。
你我相逢实在非常不容易,分别的时候就姑且从容面对吧。
落日留羁鸟,惊雷起卧龙。
落日的余晖留住了羁旅的飞鸟,一声惊雷唤醒了蛰伏沉睡的卧龙。
独吟江路永,多难故情浓。
独自吟诵诗歌行走在漫长的江路上,经历许多患难之后旧日的友情更加浓烈。
回首伤心地,无劳望桂峰。
回头望去那令人伤心的地方,不必再去望那座桂峰了。
白发倚门久,清江催棹频。
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倚着家门盼望已久,清澈的江水频频催促着船桨出发。
荣枯知圣泽,瘴疠脱危津。
人生的荣辱枯荣都深知是皇帝的恩泽,总算从瘴气疫病之地逃脱了危险的渡口。
乌鸟心偏苦,骅骝气有神。
乌鸟反哺报恩的心思格外悲苦,骅骝骏马的精神气概依然振奋有神。
风烟千万里,愁杀未归人。
风烟迷茫阻隔着千万里的路途,真要愁死了那未能回到家乡的人。
何处瞻飞舄,秋风汶水波。
到哪里去瞻仰你如飞舄般飘然远去的行踪呢,秋风吹拂着汶水的层层波涛。
黄尘清市井,明月照弦歌。
黄尘清扫过市井使之干净整洁,明月照耀着处处传来的弦歌教化之声。
宓子非凡吏,宣尼有四科。
宓子贱不是一般的普通官吏,孔圣人门下有四科弟子各有所长。
平生霄汉意,摧折未蹉跎。
你平生志在直上霄汉的高远志向,虽然遭受挫折打击却并未虚度蹉跎。
直道台端谪,清风岭外还。
因为秉持正道从御史台被贬谪,如今清风两袖从岭南之地归还。
诸生依日月,雅兴发江山。
诸位学子如依日月般依附着你,高雅的诗兴从江山胜景之间激发而出。
痛饮神逾炯,哀歌鬓已斑。
痛饮美酒之后精神反而更加清朗炯然,悲歌慷慨之时鬓发已经斑白了。
看君置心迹,浑在古人间。
看你如何安置自己的心性和行迹,完全是古人的风度做派。
昔别空同子,封书发豫章。
从前与空同子分别的时候,封好书信从豫章出发。
君今还汝水,渠已客襄阳。
你如今要回到汝水之滨去了,他已经在襄阳客居他乡了。
苦别交亲老,时名岁月长。
苦苦离别之际亲戚故交和老人们都已年迈,当时的名声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更加深远。
斯人常坎坷,天意竟茫茫。
这个人一生经常遭遇坎坷不顺,天意究竟如何实在渺茫难测。
不见边丞久,于今更四年。
很久没有见到边丞相了,到现在又过去了四年之久。
衡湘悲雁绝,台省贺莺迁。
衡阳湘江一带悲叹大雁断绝了书信往来,朝廷台省之中却在那里庆贺黄莺升迁。
屡梦攀嵇叔,无诗寄郑虔。
屡次在梦中攀附嵇康叔夜那样的高洁之士,却没有诗篇寄给郑虔那样的知心好友。
经过问消息,漂泊已华颠。
经过的时候打听故人的消息,才知道你在外漂泊头发已经花白了。
旧游纷雨散,京国祗崔何。
旧日同游的朋友们如同雨点般纷纷离散,京城里只剩下崔、何两位故人了。
东观摛辞贵,南天洒泪多。
在东观修史撰文辞藻可贵,在南天贬谪之地流下的眼泪却更多。
云深愁问信,月好忆联珂。
云雾深重愁于打听故人来往的书信,月色美好的时候回忆起当年并马联珂同行的日子。
赠别留长句,时时发醉歌。
临别之时赠你一首长句,时时吟诵之间发出醉酒高歌之声。
汶阳临大道,喜近赵东曹。
汶阳临近着宽阔的大路,令人高兴的是靠近赵东曹那样贤德的人。
窜地传书数,他乡念我劳。
从流放谪居之地多次传书来信,在他乡之中还挂念着我的辛劳。
名高连泰岳,心远折江涛。
你的名望之高连着泰山般崇高,心志之远大足以折服汹涌的江涛。
拟共观周礼,无因接誉髦。
本打算与你共同观阅周礼治国之道,却无缘去结交那些英俊俊杰之士。
吾生堪太息,世路易浮沉。
我的一生实在值得深深叹息,世间的路途太容易浮沉不定。
物色悲游子,风波损壮心。
沿途的景物景色令漂泊的游子感到悲伤,风波和挫折损伤了壮志雄心。
同人桂林少,积水洞庭深。
志同道合的朋友在桂林这个地方很少,洞庭湖的积水却深不可测。
渺渺伤神极,还愁老欲侵。
前路渺茫无际令人伤神到了极点,还发愁衰老即将侵袭上来。
原文:
赏析
题解
这是顾璘所作的一组五言排律赠别诗,共十首,题为"赠别望之兼寄诸相知"。望之是诗人的友人,即将离开谪居之地前往山东(南鲁),诗人以此组诗赠别,同时托他向各地的相知故交致意。组诗内容丰富,从离别之情到人生感慨,从友人前程到故交近况,从个人遭遇到世事沧桑,涵盖了深厚的友情、深沉的感慨和对人生的深刻思考。全组诗情感真挚,语言凝练,用典精当,是明代赠别组诗的佳作。
逐句解读
其一:「五岭炎蒸地,三年共谪居。」在五岭这炎热蒸郁的地方,我们两人共同谪居了三年。
「送君南鲁去,予意独何如。」如今送你前往南鲁之地去,我心中的感受又是怎样的呢。
「大舶依流水,归心指故庐。」大船依傍着流水前行,你的归心直指向故家的庐舍。
「江门今夜月,相对暂踟蹰。」江边城门今夜的月光下,你我相对暂且踟蹰徘徊不舍分别。
其二:「相逢殊不易,相别且从容。」你我相逢实在是不容易,分别时姑且从容面对。
「落日留羁鸟,惊雷起卧龙。」落日留住了羁旅的飞鸟,一声惊雷唤醒了蛰伏的卧龙。
「独吟江路永,多难故情浓。」独自吟诗在漫长的江路上,经历诸多患难后故旧之情更加浓烈。
「回首伤心地,无劳望桂峰。」回头望去那令人伤心的地方,不必再望向那桂峰了。
其三:「白发倚门久,清江催棹频。」白发苍苍的老母倚门盼望已久,清澈的江水频频催促着船桨出发。
「荣枯知圣泽,瘴疠脱危津。」荣辱枯荣都深知是皇帝的恩泽,从瘴疠之地逃离了危险的渡口。
「乌鸟心偏苦,骅骝气有神。」乌鸟反哺之心格外悲苦,骅骝骏马的神气仍然振奋。
「风烟千万里,愁杀未归人。」风烟迷茫千万里的路途,愁死了未能归家的人。
其四:「何处瞻飞舄,秋风汶水波。」到哪里去瞻仰你如飞舄般的行踪呢,秋风吹拂着汶水的波涛。
「黄尘清市井,明月照弦歌。」黄尘清净了市井之间,明月照耀着弦歌教化之声。
「宓子非凡吏,宣尼有四科。」宓子贱不是普通的官吏,孔子有四科弟子各有所长。
「平生霄汉意,摧折未蹉跎。」你平生志在霄汉的高远之志,虽然遭受摧折却并未虚度光阴。
其五:「直道台端谪,清风岭外还。」因为正直之道从御史台被贬谪,如今清风两袖从岭南归还。
「诸生依日月,雅兴发江山。」诸生学子如依日月般依附你,高雅的诗兴从江山之间激发。
「痛饮神逾炯,哀歌鬓已斑。」痛饮之后精神反而更加清朗炯然,悲歌慷慨时鬓发已经斑白。
「看君置心迹,浑在古人间。」看你如何安置自己的心迹,完全如同古人的风范。
其六:「昔别空同子,封书发豫章。」从前与空同子分别时,封好书信从豫章出发。
「君今还汝水,渠已客襄阳。」你如今要回到汝水之滨去,他已经在襄阳客居了。
「苦别交亲老,时名岁月长。」苦苦离别之际交亲和老人都已年迈,当时的名声经历岁月更加长远。
「斯人常坎坷,天意竟茫茫。」这个人一生经常遭遇坎坷,天意究竟如何实在渺茫难测。
其七:「不见边丞久,于今更四年。」很久没见到边丞相了,到如今又有四年之久。
「衡湘悲雁绝,台省贺莺迁。」衡阳湘江一带悲叹大雁断绝了音信,朝廷台省之中祝贺黄莺迁升。
「屡梦攀嵇叔,无诗寄郑虔。」屡次梦中攀附嵇叔夜那样的高士,却无诗寄给郑虔那样的知己。
「经过问消息,漂泊已华颠。」经过时打听故人的消息,才知你漂泊在外头发已经花白了。
其八:「旧游纷雨散,京国祗崔何。」旧日的交游如雨散般纷纷离散,京城中只剩下崔、何二人。
「东观摛辞贵,南天洒泪多。」在东观修史摛文辞藻珍贵,在南天贬谪之地洒泪却多。
「云深愁问信,月好忆联珂。」云雾深重愁于打听故人的书信,月色美好时回忆起并马联珂同行的日子。
「赠别留长句,时时发醉歌。」临别赠你一首长句,时时吟诵发出醉酒高歌之声。
其九:「汶阳临大道,喜近赵东曹。」汶阳临近大路,喜的是靠近赵东曹那样的贤人。
「窜地传书数,他乡念我劳。」从流窜之地多次传书来信,在他乡念及我的辛劳。
「名高连泰岳,心远折江涛。」你的名望高如泰岳,心志远大足以折服江涛。
「拟共观周礼,无因接誉髦。」本打算与你共观周礼,却无缘结交那些英俊之士。
其十:「吾生堪太息,世路易浮沉。」我的一生实在值得叹息,世间的路途容易浮沉不定。
「物色悲游子,风波损壮心。」沿途景物令游子悲伤,风波挫折损伤了壮志雄心。
「同人桂林少,积水洞庭深。」志同道合的人在桂林很少,洞庭湖的积水却深不可测。
「渺渺伤神极,还愁老欲侵。」渺茫无际令人伤神到了极点,还发愁衰老将要侵上身来。
艺术手法
组诗在艺术手法上最为突出的是以组诗的体制构建多层次的赠别主题。十首诗从不同角度展开:有离别的当下之情(其一其二),有对友人前程的祝愿(其四其五),有对故交近况的牵挂(其六至其九),有对自身境遇的感慨(其三十)。这种多角度、多层面的组诗结构使赠别诗的容量大大扩展。诗人善于运用工整的对仗和精当的用典:"落日留羁鸟,惊雷起卧龙"以落日羁鸟喻离人,以惊雷卧龙喻友人的不凡;
"乌鸟心偏苦,骅骝气有神"以乌鸟反哺喻孝亲之心,以骅骝骏马喻友人的才华精神。典故运用极为丰富:飞舄用王乔之典,宓子用宓子贱治单父之典,宣尼四科指孔门四科,空同子指李梦阳号空同子,嵇叔指嵇康,郑虔指唐代郑虔,赵东曹、崔何皆为实指故人。这些典故使诗歌的内涵极为丰厚。情景交融是组诗的另一特色:"江门今夜月,相对暂踟蹰"以月夜写离别,"风烟千万里,愁杀未归人"以风烟万里写思归之愁,"云深愁问信,月好忆联珂"以云深月好写相思之情,均自然入妙。
总体评价
这是顾璘赠别组诗的代表作,也是明代五言排律的精品。全组诗以"赠别望之兼寄诸相知"为题,将送别友人之情与寄语故交之意巧妙结合,形成了一个既有统一主题又各具面目的组诗系列。十首诗虽各有侧重,但贯穿着诗人深沉的人生感慨和对友情的珍重。
"直道台端谪,清风岭外还"是对友人品格的高度赞扬,"看君置心迹,浑在古人间"是对友人超凡脱俗的由衷敬佩,"吾生堪太息,世路易浮沉"则是对人生无常的深刻感悟。语言清丽雅正,对仗精工,用典贴切,充分体现了顾璘作为"前七子"追随者的复古诗风。组诗最后以"渺渺伤神极,还愁老欲侵"收束,将离别之悲、身世之感、衰老之惧融为一炉,余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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