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言送延平朱使君十三首

明 · 顾璘

译文

京华季冬月,雪满十二街。

京城腊月时节,大雪铺满了十二条街巷。

饮马凿坚冰,王程指天涯。

军马饮水要凿破坚硬的冰层,奉王命远行的路途指向天涯。

云鹄下辽海,霜鸿渡长淮。

云中天鹅飞下辽海,霜天鸿雁渡过长淮。

形影望不极,历乱平生怀。

远望您的形影消失在天际,我平生的情怀纷乱难平。

使君金闺彦,英气横四海。

使君您是翰林院的俊彦,英武之气纵横四海。

钟悬抱洪音,剑动发殊采。

如悬钟蕴含着洪大的声响,如宝剑挥动放射出异样的光彩。

文林千秋契,宦辙一朝改。

我们在文坛结下了千秋的情谊,仕途的车辙却在今朝改变。

风江波鳞鳞,行舟何处在。

江面风吹起鱼鳞般的波纹,您乘坐的船如今到了何处呢。

北风吹河水,晚溜明寒澌。

北风吹动着河水,傍晚的水流映着寒冰的光。

舟师理长缆,指直不得维。

船夫整理着长长的缆绳,手指冻得僵直也无法系缆停泊。

感时抱虚警,惜别呈苦辞。

感念时局怀有忧惧之心,惜别之际吐露恳切的苦辞。

君今在江湖,遗我千里思。

您如今远在江湖之上,留给我千里之外的思念。

灿灿青云器,振藻耀词场。

您是灿烂的青云之器,施展才华照耀着文坛。

众中每挥翰,吐气炯虹长。

在众人之中每每挥笔为文,吐露的才气如长虹般明亮。

纵横敌枚宋,调笑卑曹王。

才华纵横可与枚乘宋玉匹敌,谈笑间俯视曹植王粲。

腐儒苦龌龊,低眉讵能扬。

那些迂腐的儒生苦于拘束局促,低眉顺目怎能够显扬。

晓出石城门,古道映寒日。

清晨走出石头城门,古道上映照着寒冷的阳光。

昔人经此地,离别已非一。

从前的人经过此地,离别之事已经不止一次了。

江回旧市改,水浅新洲出。

江流回转旧日的集市已改变,水位变浅新的沙洲露了出来。

君当树荣名,契阔非所恤。

您应当树立荣耀的名声,劳苦分离不必放在心上。

朱轮何煌煌,树羽拥朝俊。

朱红车轮何等辉煌,树起羽旗簇拥着朝中俊杰。

心将秋水澄,气带春林润。

心志如同秋水般澄澈,气度带着春林般的温润。

古道映青编,来勋倚玄鬓。

古道的德行映照在青史竹简上,将来的功勋倚仗着黑发的年华。

豁达廊庙姿,驰驱试侯印。

以豁达的朝廷重臣风度,驰驱赴任试掌一方侯印。

金陵四方会,皇都六代陈。

金陵是四方辐辏之地,六朝皇都的遗迹依然陈列。

留欢歌子夜,行乐赋阳春。

在此留欢高唱子夜之歌,及时行乐赋咏阳春之曲。

游轩方结驷,离舟忽在津。

游车刚刚驾好四匹马,离别的船忽然已到了渡口。

更向携手地,独忆同心人。

再望向曾携手同游之地,独自怀念那位同心之人。

残月照虚牖,饥乌起前林。

残月照着空荡的窗户,饥饿的乌鸦从前面的树林飞起。

物色岂殊昔,今晨伤我心。

景物哪里和从前不同,今晨却格外伤我的心。

揽衣出庭户,载酒候城阴。

披上衣服走出庭院,带着酒在城墙北面等候。

赠子涉远道,何以比南金。

赠送您踏上远行的道路,有什么能比得上南方的金子珍贵。

天马逐流电,善御得其良。

天马追逐着流电般飞奔,善于驾驭的人才能得到良马。

丈夫负烈气,所贵慎王章。

大丈夫胸怀刚烈之气,最可贵的是谨慎遵守朝廷法度。

群黎爱膏泽,众草恶严霜。

百姓渴望着恩泽,如同众草厌恶严霜。

赫赫学锦士,徒为知者伤。

那些赫赫有名的锦绣之士,只不过是让有识者为之感伤罢了。

郡城何巍巍,画阁映空起。

郡城何等巍峨高大,画阁凌空而起映照天际。

展旗散群峰,化剑馀寒水。

展旗山散布着群峰,化剑的遗迹留存着寒水。

带腊茗舒黄,迎秋荔垂紫。

腊月里茶花舒展着嫩黄,迎接秋天荔枝垂挂着紫果。

遥谢列岫篇,清唫会当拟。

遥遥感谢您的列岫诗篇,清吟之作定当奉和。

江左金兰社,怜君最英妙。

江左的金兰文社之中,最喜爱您最为英俊出妙。

平生冰玉心,皎皎两相照。

平生怀着冰清玉洁的心,皎洁明亮彼此辉映。

衔羽附孤鶱,颦额蒙群笑。

如同衔着羽毛攀附孤飞的鸿鹄,蹙眉皱额反而遭到众人嘲笑。

叨承大贤容,谁云本同调。

忝列大贤门下受到宽容,谁说我们本来就是同调之人呢。

寒江澹无影,孤帆稳如停。

寒江淡远看不见帆影,孤帆平稳得好像停泊不动。

淮南雪初霁,远见群山青。

淮南大雪刚刚放晴,远远望见群山青翠。

芳树集乌鸟,高原飞鹡鸰。

芳香的树上聚集着乌鸦,高原上飞翔着鹡鸰鸟。

故乡本伊迩,之子不得宁。

故乡本来就在近旁,您却不得安宁。

紫丝约金勒,五马如锦新。

紫丝缰绳系着金色的马勒,五匹马如同锦绣般崭新。

云开海色霁,雪尽林芳春。

云开雾散海色晴朗,积雪消尽林间芳春。

搴帷省殊俗,凭轼礼嘉宾。

掀起车帘体察异乡风俗,凭靠车轼行礼接待嘉宾。

寂寂杨子业,非君谁见珍。

寂寂无闻的扬雄之业,若不是您还有谁会珍视呢。

赏析

题解

这是顾璘送别朱使君赴任延平(今福建南平)的一组杂言古诗,共十三首。诗中既有对友人品格才华的推许,也有对离别之情的抒写,更有对仕途治道的期勉。延平地处闽北,路途遥远,故诗中多次以"天涯""千里"等语形容行程之遥。全组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风格沉雄顿挫,是明人送别诗中的佳作。

逐句解读

「京华季冬月,雪满十二街。饮马凿坚冰,王程指天涯。」写京城腊月大雪纷飞,十二街皆被积雪覆盖。军马饮水需凿破坚冰,朱使君奉王命远行,目标直指天涯般的延平。

「云鹄下辽海,霜鸿渡长淮。形影望不极,历乱平生怀。」以云中天鹅飞越辽海、霜天鸿雁渡过长淮起兴,比喻友人远行。目送形影消失在天际,心中纷乱难平。

「使君金闺彦,英气横四海。钟悬抱洪音,剑动发殊采。」赞美朱使君是金闺(翰林院)中的俊彦,英气纵横四海。如悬钟蕴含宏大声响,如宝剑出鞘放射异彩。

「文林千秋契,宦辙一朝改。风江波鳞鳞,行舟何处在。」昔日文林中结下的千秋情谊,如今宦途一朝改变。风起江面波纹如鳞,行舟已不知驶向何方。

「北风吹河水,晚溜明寒澌。舟师理长缆,指直不得维。」北风吹动河水,傍晚水流映着冰凌寒光。船夫整理长缆,手指冻得僵直也无法停泊。

「感时抱虚警,惜别呈苦辞。君今在江湖,遗我千里思。」感念时局怀有忧惧,惜别之际吐露苦辞。友人此去身在江湖,留给我千里相思。

「灿灿青云器,振藻耀词场。众中每挥翰,吐气炯虹长。」朱使君是灿烂的青云之器,文采照耀词坛。在众人中每每挥笔,吐出的才气如长虹贯日。

「纵横敌枚宋,调笑卑曹王。腐儒苦龌龊,低眉讵能扬。」才华纵横可与枚乘、宋玉匹敌,谈笑间俯视曹植、王粲。那些迂腐之儒苦于拘谨,低眉顺目怎能显扬。

「晓出石城门,古道映寒日。昔人经此地,离别已非一。」清晨走出石头城门,古道上映着寒冷日光。从前的人经过此地,离别之事已不止一次。

「江回旧市改,水浅新洲出。君当树荣名,契阔非所恤。」江流回转旧市已改,水位变浅新洲露出。您应当树立荣耀名声,劳苦分离不足为念。

「朱轮何煌煌,树羽拥朝俊。心将秋水澄,气带春林润。」朱轮华车何等辉煌,树立羽旗簇拥着朝中俊杰。心志如秋水般澄澈,气度如春林般温润。

「古道映青编,来勋倚玄鬓。豁达廊庙姿,驰驱试侯印。」古道的德行映照在青史竹简上,未来的功勋倚仗着黑发的年华。以豁达的廊庙之姿,驰驱试用一方侯印。

「金陵四方会,皇都六代陈。留欢歌子夜,行乐赋阳春。」金陵是四方辐辏之地,六朝皇都遗迹犹存。在此留欢高歌《子夜》曲,及时行乐赋咏阳春。

「游轩方结驷,离舟忽在津。更向携手地,独忆同心人。」游车刚驾四马并驰,离舟忽然已停泊渡口。再望向携手同游之地,独自怀念同心之人。

「残月照虚牖,饥乌起前林。物色岂殊昔,今晨伤我心。」残月照着空窗,饥饿的乌鸦从前面树林惊起。景物与往昔有何不同,今晨却格外伤我心怀。

「揽衣出庭户,载酒候城阴。赠子涉远道,何以比南金。」披衣走出庭院,带着酒在城阴等候。赠予远行的友人,有什么能比得上南金之贵重。

「天马逐流电,善御得其良。丈夫负烈气,所贵慎王章。」天马追逐流星闪电,善御者才能驾驭良驹。大丈夫怀抱刚烈之气,最可贵的是谨慎遵守王法。

「群黎爱膏泽,众草恶严霜。赫赫学锦士,徒为知者伤。」百姓渴望恩泽,如同众草畏惧严霜。那些赫赫有名的锦绣之士,不过是让有识者为之感伤罢了。

「郡城何巍巍,画阁映空起。展旗散群峰,化剑馀寒水。」延平郡城何等巍峨,画阁凌空而起。展旗山散列着群峰,化剑遗迹留存着寒水。

「带腊茗舒黄,迎秋荔垂紫。遥谢列岫篇,清唫会当拟。」腊月里茶花舒展嫩黄,秋来荔枝垂挂紫果。遥遥感谢您的列岫诗篇,清吟之作定当奉和。

「江左金兰社,怜君最英妙。平生冰玉心,皎皎两相照。」江左金兰文社中,最爱您最为英妙。平生的冰玉之心,皎洁明亮相互辉映。

「衔羽附孤鶱,颦额蒙群笑。叨承大贤容,谁云本同调。」如衔羽攀附孤飞的鸿鹄,蹙额皱眉反遭众人嘲笑。忝列大贤门下受到宽容,谁说我们本就是同调之人。

「寒江澹无影,孤帆稳如停。淮南雪初霁,远见群山青。」寒江淡远不见帆影,孤帆平稳如同停泊。淮南大雪初晴,远远望见群山青翠。

「芳树集乌鸟,高原飞鹡鸰。故乡本伊迩,之子不得宁。」芳树上聚集着乌鸟,高地上飞翔着鹡鸰。故乡本来就在近旁,您却不得安宁。

「紫丝约金勒,五马如锦新。云开海色霁,雪尽林芳春。」紫丝缰绳系着金马勒,五马如锦绣般崭新。云开海色晴霁,雪尽林间芳春。

「搴帷省殊俗,凭轼礼嘉宾。寂寂杨子业,非君谁见珍。」掀起车帘体察异乡风俗,凭轼行礼以待嘉宾。寂寂无闻的扬雄之业,若非您谁会珍视。

艺术手法

全组诗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是比兴手法的贯穿运用。如以"钟悬抱洪音,剑动发殊采"喻友人内在才华,以"天马逐流电"喻丈夫志向,以"冰玉心"喻品格高洁,均贴切精妙。其次情景交融手法运用纯熟,"北风吹河水,晚溜明寒澌"以肃杀冬景烘托离别悲凉,"寒江澹无影,孤帆稳如停"以宁静远景寄托相思。第三是用典精当,"纵横敌枚宋"以汉代赋家自比,"子陵隐严濑,吕望栖磠溪"暗寓归隐之志。此外,虚实结合也是一大特色,既有"金陵四方会"的实地描写,又有"化剑馀寒水"的传说融入。全组诗语言骈散相间,杂以五言、七言,节奏富于变化,气韵沉雄。

总体评价

顾璘此组送别诗十三首,结构宏大而层次分明,从京城起行写到延平赴任,从赞美才华到期勉治绩,从惜别之情到故乡之思,情感饱满而不流于伤感,气格高昂而不失温情。全诗体现了明代复古派诗人崇尚盛唐气象的艺术追求,语言凝练典雅,意境开阔深远。尤其可贵的是,诗中并非一味抒情,而是将送别与政治期勉相结合,体现了"文以载道"的文学传统,在明人送别组诗中堪称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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