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病起十一首

明 · 顾璘

译文

抱郭青山丽,侵门碧草长。

环抱城郭的青山格外秀丽,碧绿的春草蔓延到了家门口。

闲居悲物役,病起惜春光。

闲居在家悲叹自己被外物所役使,大病初愈后格外珍惜这美好的春光。

看竹仍扶杖,临花暂举觞。

去观赏修竹仍需拄着拐杖,面对花丛姑且举杯饮一杯酒。

莫嫌多意绪,蓬鬓已沧浪。

请不要嫌弃我心中太多的感慨愁绪,蓬乱的鬓发已经斑白如同沧浪之水。

治郡衰逾懒,辞家病更悲。

治理郡务年老体衰越发懒散,离开家中又生了病更加悲伤。

清心五湖水,归路片帆迟。

心中向往着五湖的清波流水,归家途中一片孤帆迟迟不能前行。

絮舞过闲幔,蒲生满故池。

柳絮纷飞飘过悠闲的窗帘帷幔,菖蒲生长长满了旧日的池塘。

丁宁踏青社,已过落花期。

反复叮咛要去参加踏青的社日聚会,却发现已经错过了落花的时节。

一月摊书卷,悠然识故吾。

整整一个月摊开书卷静静阅读,悠然之间重新认识了往日的自己。

久怀沧海钓,犹系赤城符。

长久以来怀着到沧海边垂钓隐居的心愿,却仍然被赤城这个地方的官印所牵绊。

竹帛书能事,丹砂却腐儒。

青史竹帛本可以书写能臣建功立业的事迹,炼制丹砂却不过是迂腐儒生的妄想罢了。

携家将白发,吹笛洞庭湖。

不如带着家人和满头白发,到洞庭湖边去吹笛自娱吧。

幽兴关生物,呼儿灌果园。

幽居的雅兴与万物的生长息息相关,呼唤儿子来帮忙灌溉果园。

海风春易盛,林日午增暄。

海风在春天容易刮得旺盛,林间阳光到了正午更增添了几分暖意。

影动葡萄蔓,芽香枸杞根。

日影晃动着葡萄藤蔓,新芽散发着枸杞根部的清香。

苦嗔鸡犬恶,伐棘补篱门。

苦于鸡犬的顽劣捣乱而嗔怪不已,砍伐荆棘来修补篱笆院门。

野情随步屧,春色映罗衣。

郊野的情趣随着脚步的移动而展开,明媚的春色映照在丝罗衣衫上。

树彩丹青杂,花香脑麝迷。

树木的色彩如同丹青颜料般斑斓交错,花的芬芳如同龙脑麝香般令人沉醉。

云疏吹片雨,江迥动斜晖。

疏朗的云层间吹来一阵零星小雨,辽阔的江面上荡漾着斜阳的余晖。

无限登台兴,犹嗟足力微。

虽有无限的登台远眺的兴致,却还是叹息脚力微弱难以攀登。

谷口新晴景,山禽满树悬。

谷口雨后初晴的景色格外清新,山间的禽鸟栖息挂满了树枝。

翻飞清浅水,群噪艳阳天。

在清澈浅浅的水面上翻飞嬉戏,在艳阳高照的天空下成群鸣叫。

挟侣争巢斗,调声学语妍。

带着伴侣争夺巢穴彼此争斗,调转声音学着人说话般婉转动听。

稻粱须自爱,林外有鹰鹯。

必须爱惜那稻米高粱等食物,要知道树林外面还有凶猛的鹰和鹯在虎视眈眈。

迢遰燕京道,音书海畔稀。

迢迢万里遥远的通往燕京道路上,从海边传来的书信十分稀少。

几年劳按剑,万国忆垂衣。

这些年来辛劳地按剑守卫边防,天下万国都怀念那垂衣拱手无为而治的太平盛世。

彩凤梧桐老,骅骝苜蓿肥。

彩凤栖息的梧桐树已经老去,骏马骅骝吃着苜蓿草长得膘肥体壮。

中天看太白,亭午尚光辉。

仰望半空中的太白金星,到了正午时分依然闪耀着光辉。

久作天台吏,虚招地主名。

长久以来做着天台山的地方官,空有地主之名义却不能亲自游历。

云深华顶色,春远石梁行。

华顶峰的色彩深藏在浓密的云雾之中,春天已远石梁之游难以成行。

药草传神圣,桃花脱送迎。

药草相传有着神灵圣洁的功效,桃花纷纷飘落摆脱了迎来送往的俗务。

荒凉刘阮迹,千古独含情。

刘晨和阮肇采药遇仙的遗迹已然荒芜凄凉,千载之下唯有独自含情遥想。

尽揽群松色,聊分片石青。

尽情揽取群松苍翠的颜色,姑且分得一片石头的青色之趣。

风烟兼万壑,天地此孤亭。

风烟兼及万千沟壑,天地之间只有这一座孤零零的亭子。

发兴含萧远,吟诗动杳冥。

激发出的兴致含着萧散远迈的意境,吟诵诗句仿佛感动了幽深杳冥的天界。

废兴他日事,书记误丁宁。

兴废盛衰都是将来的事情,书记官的反复叮嘱却耽误了我的行程。

三月雷犹伏,愆阴奈尔何。

三月里春雷还潜伏未发,阴雨过度连绵不断又能拿它怎么办呢。

土龙行雨少,海鸟避风多。

用土龙祈雨也降不下多少雨水,海鸟为了躲避风浪倒是频频飞来。

瘴疠忧仍剧,安危望非他。

对瘴气疫病的忧虑依然十分剧烈,国家安危只能寄望于其他贤能之士。

尚馀朱绂在,那忍议征科。

身上尚且还佩戴着红色的官印绶带,怎么忍心去议论向百姓征收赋税之事。

自怪山中住,邀人更写山。

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住在山里,却还邀请别人来画山。

为期风雨夕,长对户庭间。

期待着风雨交加的傍晚到来,长久地面对着门户庭院之间的景象。

雪片冲炎落,花枝积岁斑。

雪花竟然在炎热的天气里飘落,花枝上积年累月留下了斑驳的痕迹。

殷勤谢真宰,烟景浪相悭。

殷勤地向造物真宰表示感谢,纵然那烟霞美景被随意地吝惜不肯赐予。

原文:

赏析

题解

这是顾璘所作的一组五言排律组诗,共十一首,题为"春日病起"。诗人因患病而在春日休养,闲居期间感物伤怀,遂将所见所感连缀成篇。组诗内容丰富,涵盖春日田园风光、病中情怀、仕隐矛盾、咏史怀古、山水游记、忧时叹世等多个主题,既展现了诗人敏锐的观察力和丰富的情感世界,也折射出明代士大夫在仕途与归隐之间的矛盾心态。全组诗风格清丽雅正,用典精当,对仗工整,堪称五言排律的佳作。

逐句解读

其一:「抱郭青山丽,侵门碧草长。」青山环抱着城郭格外秀丽,碧绿的春草蔓延到了门前。

「闲居悲物役,病起惜春光。」闲居在家悲叹为外物所役使,病愈之后更加珍惜这大好春光。

「看竹仍扶杖,临花暂举觞。」看竹仍然要拄着拐杖,对着花丛暂且举杯饮酒。

「莫嫌多意绪,蓬鬓已沧浪。」不要嫌弃我心中多愁善感,蓬乱的鬓发已经花白如沧浪之水。

其二:「治郡衰逾懒,辞家病更悲。」治理郡务年迈体衰更加慵懒,辞别家人又逢生病更加悲伤。

「清心五湖水,归路片帆迟。」心中向往着五湖的清澈流水,归家的路上一片帆船迟迟不发。

「絮舞过闲幔,蒲生满故池。」柳絮飞舞飘过悠闲的帷幔,蒲草生长满了昔日的池塘。

「丁宁踏青社,已过落花期。」叮嘱踏青的社日聚会,却已经错过了落花的时节。

其三:「一月摊书卷,悠然识故吾。」一个月来摊开书卷静读,悠然之间重新认识了往日的自己。

「久怀沧海钓,犹系赤城符。」长久以来怀着沧海垂钓的归隐之心,却仍然被赤城的官印符节所牵系。

「竹帛书能事,丹砂却腐儒。」青史竹帛本可书写能臣的事业,炼丹砂却是腐儒的妄想。

「携家将白发,吹笛洞庭湖。」不如带着家人和满头白发,到洞庭湖畔吹笛自娱。

其四:「幽兴关生物,呼儿灌果园。」幽居的兴致与万物生息相关,呼唤儿子来灌溉果园。

「海风春易盛,林日午增暄。」海风在春天容易旺盛吹来,林间的阳光到了中午更添暖意。

「影动葡萄蔓,芽香枸杞根。」日影晃动着葡萄藤蔓,新芽散发着枸杞根的清香。

「苦嗔鸡犬恶,伐棘补篱门。」苦于嗔怪鸡犬的顽劣捣乱,砍伐荆棘来修补篱笆门。

其五:「野情随步屧,春色映罗衣。」野外的情趣随着脚步而展开,明媚的春色映照着罗衣。

「树彩丹青杂,花香脑麝迷。」树木的色彩如丹青般斑斓交错,花的香气如龙脑麝香般令人迷醉。

「云疏吹片雨,江迥动斜晖。」疏朗的云间吹来阵阵小雨,辽阔的江面荡动着斜阳余晖。

「无限登台兴,犹嗟足力微。」有着无限的登台远眺之兴,却还叹息脚力微弱难以登临。

其六:「谷口新晴景,山禽满树悬。」谷口雨后新晴的景色格外清新,山间禽鸟挂满了枝头。

「翻飞清浅水,群噪艳阳天。」在清浅的水面上翻飞嬉戏,在艳阳高照的天空下群聚鸣叫。

「挟侣争巢斗,调声学语妍。」携带着伴侣争夺巢穴而争斗,调转声音学着人语般婉转妍丽。

「稻粱须自爱,林外有鹰鹯。」须要自爱那稻粱美食,须知树林外面有凶猛的鹰鹯虎视眈眈。

其七:「迢遰燕京道,音书海畔稀。」迢迢遥远的燕京道路上,海边传来的书信十分稀少。

「几年劳按剑,万国忆垂衣。」几年来辛劳地按剑守卫,天下万国都怀念垂衣而治的太平盛世。

「彩凤梧桐老,骅骝苜蓿肥。」彩凤栖息的梧桐树已经老去,骏马骅骝吃着苜蓿长得肥壮。

「中天看太白,亭午尚光辉。」仰望中天的太白金星,到了正午时分依然闪耀光辉。

其八:「久作天台吏,虚招地主名。」久做天台山的官吏,空有地主之名而不能亲临。

「云深华顶色,春远石梁行。」华顶峰的色彩深藏于浓云之中,春天已远石梁之行难以成行。

「药草传神圣,桃花脱送迎。」药草相传有神灵圣洁之效,桃花飘落摆脱了迎来送往的俗务。

「荒凉刘阮迹,千古独含情。」刘晨、阮肇采药遇仙的遗迹已然荒凉,千载之下唯有独自含情遥想。

其九:「尽揽群松色,聊分片石青。」尽情揽取群松的苍翠之色,姑且分得一片石头的青色。

「风烟兼万壑,天地此孤亭。」风烟兼及万千沟壑,天地之间唯有这一座孤亭。

「发兴含萧远,吟诗动杳冥。」激发出的兴致含着萧散远迈之意,吟诵诗句感动了幽深杳冥之境。

「废兴他日事,书记误丁宁。」兴废盛衰都是将来的事情,书记的叮嘱却误了我的行程。

其十:「三月雷犹伏,愆阴奈尔何。」三月里春雷还潜伏未发,阴雨连绵过度又能奈之何呢。

「土龙行雨少,海鸟避风多。」土龙祈雨也降不下多少雨水,海鸟躲避风浪倒是频频飞来。

「瘴疠忧仍剧,安危望非他。」对瘴气疫病的忧虑依然剧烈,国家安危只能寄望于其他贤能。

「尚馀朱绂在,那忍议征科。」身上尚且还佩戴着红色的官印绶带,怎忍心议论征收赋税之事。

其十一:「自怪山中住,邀人更写山。」自己都觉得奇怪住在山中,却邀请人来画山。

「为期风雨夕,长对户庭间。」期待着风雨交加的傍晚,长久地面对着门户庭院之间。

「雪片冲炎落,花枝积岁斑。」雪花居然在炎热的天气里飘落,花枝上积年的斑驳痕迹依然。

「殷勤谢真宰,烟景浪相悭。」殷勤地向造化真宰致谢,纵然烟霞美景被随意地吝惜不给。

艺术手法

组诗在艺术手法上最为突出的是以组诗结构构建多层次的情感世界。十一首诗从春日闲居到田园劳作,从咏史怀古到山水游记,从忧时伤世到隐逸自适,形成了一个丰富而有序的情感谱系。诗人善于运用工整的对仗和精巧的用典:如"竹帛书能事,丹砂却腐儒"以竹帛史册对丹砂炼术,以儒家入世对道家出世;

"彩凤梧桐老,骅骝苜蓿肥"以彩凤、骅骝喻贤才良马,暗含对盛世不再的感慨。白描手法在田园诗部分尤为精彩,如"影动葡萄蔓,芽香枸杞根"以动态和嗅觉写出春日的生机,"苦嗔鸡犬恶,伐棘补篱门"则以日常琐事写田园生活的真实。诗人还善于以景寄情,"中天看太白,亭午尚光辉"表面写星象,实则暗含对朝政清明的期盼。典故运用涵盖面广:沧浪用《孟子》孺子歌之意,赤城符指天台山官职,刘阮用天台遇仙传说,垂衣用《易·系辞》无为而治之典,均贴切而不堆砌。

总体评价

这是顾璘五言排律的代表作,也是明代组诗艺术的精品。全组诗以"春日病起"为主线,将病中闲居所见的自然风光与内心深处的仕隐矛盾、家国忧思融为一体,展现了明代中期士大夫的典型精神面貌。诗人虽身在病中,心系天下,既有"万国忆垂衣"的政治关怀,又有"携家将白发,吹笛洞庭湖"的归隐向往;既有"稻粱须自爱,林外有鹰鹯"的人生警悟,又有"荒凉刘阮迹,千古独含情"的千古幽思。语言清丽而意味深长,对仗精工而气韵流动,用典博洽而不失自然,充分体现了顾璘作为"金陵三俊"之一的诗歌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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