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歌六首

明 · 高启

译文

蜀山消雪蜀江深,郎来妾去斗歌吟。

蜀山上的积雪消融蜀江水深,情郎走来妾身离去彼此以歌声相和。

峡中自古多情地,楚王神女在山阴。

三峡之中自古以来就是多情的地方,楚王与神女的故事就发生在山的北面。

鱼复浦上石累累,恰似侬心无转回。

鱼复浦边的石头一堆又一堆,正好比我的心意不会改变回转。

船归莫道上滩恶,自牵百丈取郎来。

船儿回去不要说上滩的水流凶险,我情愿自己拉着百丈长绳去把郎君接来。

江水出峡过夔州,长流直到海东头。

江水流出三峡经过夔州,一直奔流到大海的东头。

郎应若有思家日,应教江水复西流。

郎君如果真有想念家乡的那一天,那就该让江水向西倒流才对。

踯躅花红鸭鸩飞,黄牛庙下见郎稀。

踯躅花开得红艳艳的鸭鸩鸟在飞,在黄牛庙下很少能见到郎君。

大艑摊钱卖盐去,短钗簪叶负薪归。

大船摊开钱币去做卖盐的买卖,头上插着树叶背着柴薪回来。

妾爱看花下渚宫,郎思沽酒醉临邛。

妾身喜欢到渚宫去赏花,郎君却想着到临邛买酒喝醉。

春衣未织机中锦,只是长丝那得缝。

春天的衣裳还没织出机上的锦缎,只有长长的丝线怎么缝得起来。

枫林树树有猿啼,若个听来不惨凄。

枫林中每棵树上都有猿猴啼叫,有谁听了不觉得凄惨悲伤。

今夜郎舟宿何处,巴东不在定巴西。

今夜郎君的船停泊在哪里呢,不在巴东就一定在巴西。

赏析

题解

《竹枝歌》本为巴渝一带民歌,刘禹锡改作新词,遂为文人所重。高启此组诗六首,以女子口吻抒情,融合蜀地风物与峡江传说,以民歌的活泼清新抒写爱情中的相思、守贞、期盼、怨嗔、戏谑等复杂情愫。全组诗风格明快而不失蕴藉,继承了竹枝词"词意高古,音韵谐婉"的传统,又注入了文人的精致构思。

逐句解读

「蜀山消雪蜀江深,郎来妾去斗歌吟。」蜀山上的积雪消融,蜀江的水更加深沉,情郎来时妾身离去,彼此以歌声相斗竞。

「峡中自古多情地,楚王神女在山阴。」这峡中之地自古以来便是多情之地,楚王与神女的故事就发生在山的阴面。

「鱼复浦上石累累,恰似侬心无转回。」鱼复浦上的石头累累成堆,正像我的心意不会回转改变。

「船归莫道上滩恶,自牵百丈取郎来。」船儿归去时不要说上滩的水流凶险,我情愿自己拉着百丈长绳将郎君接来。

「江水出峡过夔州,长流直到海东头。」江水流出三峡经过夔州,长流不息一直奔向大海的东头。

「郎应若有思家日,应教江水复西流。」郎君你如果真有想念家乡的那一天,那就应该让江水向西倒流才行。

「踯躅花红鸭鸩飞,黄牛庙下见郎稀。」踯躅花红艳艳的鸭鸩鸟飞舞,在黄牛庙下很少能见到郎君。

「大艑摊钱卖盐去,短钗簪叶负薪归。」大船上摊着钱去做卖盐的生意,短钗插着树叶背着柴薪归家。

「妾爱看花下渚宫,郎思沽酒醉临邛。」妾身喜欢到渚宫去看花,郎君却想着去临邛买酒喝个醉。

「春衣未织机中锦,只是长丝那得缝。」春天的衣服还没织出机上的锦缎,只有长长的丝线怎么缝得成。

「枫林树树有猿啼,若个听来不惨凄。」枫林里每棵树上都有猿猴啼叫,有谁听了不觉得凄惨悲凉。

「今夜郎舟宿何处,巴东不在定巴西。」今夜郎君的船停宿在哪里呢,不在巴东就一定在巴西。

艺术手法

全组诗最突出的特点是成功地运用了民歌的表现手法。

"比兴"贯穿始终:「鱼复浦上石累累,恰似侬心无转回」以江边累累之石喻女子坚贞之心;

「江水复西流」以自然不可能之事喻男子不会回心,反讽有力。地方色彩的渲染亦是亮点:蜀山、蜀江、峡中、鱼复浦、夔州、黄牛庙、渚宫、临邛、巴东、巴西——一连串蜀地与三峡地名,使全诗具有浓郁的巴蜀风情。叠词与口语的运用,如「累累」「长长」,增强了民歌的活泼感。

「踯躅花红鸭鸩飞」一句以明丽的色彩与轻盈的飞鸟,反衬女子的孤独,深得诗经"兴"体之妙。

总体评价

高启此组《竹枝歌》堪称明代拟民歌之作的典范。诗人既保留了民歌清新质朴、大胆率真的本色,又以文人的精巧构思赋予其更深的意蕴。六首诗从不同角度展现了古代女子在爱情中的种种心态:坚贞、守候、怨恨、勤劳、戏谑、牵挂,合而观之,如一幅生动的峡江女子爱情风情画卷。高启以一代诗宗之力写民间情歌,举重若轻,于天然之中见功力,充分体现了他广博的艺术才华与深厚的人文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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