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梦

明 · 高启

译文

的的缘愁得,蒙蒙与醉和。

梦确实因愁绪而生,朦胧地与醉意交融。

轻随云浩荡,暗越岭嵯峨。

轻轻跟随着云彩飘荡浩远,暗暗翻越巍峨的山岭。

夜店嗟偏短,春闺想最多。

宿在客店嗟叹梦太短暂,春闺之中做梦想得最多。

关山归识路,江渚去凌波。

梦中归乡识得关山路途,去往江边踏波而行。

梁落中宵月,楼横欲曙河。

房梁上落着半夜的月光,楼阁横陈在将晓的银河之下。

隔帘休警鹊,近烛任飞蛾。

隔着帘幕不要惊动了喜鹊,靠近蜡烛任凭飞蛾扑火。

游远宁烦载,穿深岂畏诃。

游历远方何须烦劳车乘,穿越幽深之处岂怕呵斥。

寒惊瑶作障,暖恋锦成窝。

寒意袭来惊醒,瑶席成了屏障;温暖留恋,锦被成了窝巢。

蝴蝶谁家信,鸳鸯别浦歌。

蝴蝶传递谁家的音信,鸳鸯在别处水滨歌唱。

静嫌风动竹,闹怯雨鸣荷。

安静时嫌弃风摇动竹子,喧闹时害怕雨打荷花。

寂历窗扃纸,低迟帐卷罗。

寂寥地透过糊纸的窗户,低徊地卷起罗纱帷帐。

知情唯枕共,送恨忽钟过。

知晓心意的只有共枕之人,送走愁恨时忽然钟声响起。

缟袂香犹在,朱弦字不磨。

白衣袖上的香气犹存,朱弦上的字迹不会磨灭。

记来还仿佛,寻去已蹉跎。

回想起来还依稀仿佛,追寻过去已经蹉跎错失。

宿烬分余麝,残妆晕浅螺。

隔夜的余烬散发残麝之香,残妆褪去如浅淡的螺黛。

忧欢情总幻,离合事皆讹。

忧愁欢乐的情感终究是幻影,离别聚合的事情都是错讹。

池上吟芳草,庭前觅旧柯。

在池塘边吟咏芳草,在庭院前寻找旧日枝柯。

既因思是种,复念睡为魔。

既然因思念而生出梦境,又想到睡眠如同心魔。

易断俄如此,难凭竟若何。

梦境轻易就如此断绝,难以依托究竟怎么办。

阳台莫重问,千古笑巫娥。

阳台之梦不必再问,千古以来只笑那巫山神女。

赏析

题解
此诗题"咏梦",系专以梦为题材的咏物诗。诗中全面描写了梦的特征:轻飘、虚幻、难以把握,既可凌越关山又转瞬即逝,将梦境与情感交织,以梦喻愁,以梦寄恨,构思精巧。

逐句解读
「的的缘愁得,蒙蒙与醉和。」——分明是因愁而得,蒙蒙然与醉意相和。

「轻随云浩荡,暗越岭嵯峨。」——轻随云气浩荡飘游,暗中越过高峻的山岭。

「夜店嗟偏短,春闺想最多。」——在夜店中嗟叹梦偏短暂,春闺中想念时梦最多。

「关山归识路,江渚去凌波。」——归梦中认得关山之路,江渚之上凌波而行。

「梁落中宵月,楼横欲曙河。」——梦中梁间落下中宵之月,楼头横着欲曙的银河。

「隔帘休警鹊,近烛任飞蛾。」——隔着帘幕不要惊动了喜鹊,靠近烛火任凭飞蛾扑来。

「游远宁烦载,穿深岂畏诃。」——游到远处何须烦劳车载,穿越深处岂怕呵斥。

「寒惊瑶作障,暖恋锦成窝。」——寒冷时惊觉瑶席成了屏障,温暖时贪恋锦被成了窝巢。

「蝴蝶谁家信,鸳鸯别浦歌。」——梦如蝴蝶是谁家的信使,如鸳鸯在别浦歌唱。

「静嫌风动竹,闹怯雨鸣荷。」——安静时嫌风动竹声,喧闹时怕雨打荷声。

「寂历窗扃纸,低迟帐卷罗。」——寂寥中窗上糊着纸,迟缓地卷起罗帐。

「知情唯枕共,送恨忽钟过。」——知情的只有与枕共处的梦,送走愁恨的是忽然响起的钟声。

「缟袂香犹在,朱弦字不磨。」——白色衣袖的香气犹在,朱弦上的字迹不磨灭。

「记来还仿佛,寻去已蹉跎。」——记起来还仿佛如见,寻去却已蹉跎错过。

「宿烬分余麝,残妆晕浅螺。」——宿烬中分出残余的麝香,残妆上晕着浅浅的螺黛。

「忧欢情总幻,离合事皆讹。」——忧与欢的情感总是虚幻,离与合的事情皆是不实。

「池上吟芳草,庭前觅旧柯。」——在池上吟咏芳草,在庭前寻觅旧枝。

「既因思是种,复念睡为魔。」——既然思念是梦的种子,又想睡眠也是魔障。

「易断俄如此,难凭竟若何。」——容易断绝竟如此迅速,难以凭据到底如何。

「阳台莫重问,千古笑巫娥。」——阳台之梦不要再追问,千古以来只笑巫山神女。

艺术手法
「夜店嗟偏短,春闺想最多」以夜店与春闺对比,写梦在不同境遇中的不同体验。

「知情唯枕共,送恨忽钟过」以枕为知己、以钟为仇雠,将梦的亲密与中断写得极有层次。

「蝴蝶谁家信,鸳鸯别浦歌」化用庄周梦蝶与鸳鸯成双的典故,以双典叠加写梦的双重属性。

总体评价
此诗是咏梦的专篇,从梦的成因、形态、内容、断灭到梦的哲学思辨,全面而深刻。诗中将梦的虚幻与情感的真挚交织,以梦喻人生之幻,末以"阳台莫重问"作结,含蓄地否定了对虚幻之梦的执着,格调清冷而意蕴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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