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张中丞庙
明 · 高启
译文
延秋门上乌啼霜,羯奴晓登天子床
延秋门上寒鸦在霜天中啼叫,羯族叛贼安禄山清晨登上了天子的龙床。
江头老臣泪暗滴,万乘西去关山长
江头的旧臣暗自落泪,万乘之尊的天子向西而去,关山漫漫路途遥远。
公卿相率作降虏,草间拜泣如群羊
公卿大臣们相继做了降虏,在草丛间跪拜哭泣如同驯服的群羊。
当时不识颜平原,岂复知有张睢阳
当时朝廷不能识拔颜真卿,又怎能知道还有张巡这样的忠臣。
孤城落日百战后,瘦马食尾人裹疮
孤城在落日余晖下经过百战之后,瘦马啃食自己的尾巴,将士们裹着创伤。
男儿竟为忠义死,碧血满地嗟谁藏
男儿竟为忠义而死,碧血洒满一地,叹息有谁来收葬。
贺兰不斩上方剑,英雄有恨何时忘
贺兰进明不肯用上方宝剑来救援,英雄的遗恨何时能够忘怀。
千年海上见祠庙,古苔丛木秋风荒
千年之后在海边见到了祠庙,古苔丛木间秋风萧瑟荒凉。
摩挲画壁尘网里,勇气烨烨虬须张
抚摸着布满尘网的画壁,壁画上张巡的勇气烨烨发光,虬须怒张。
巫歌《大招》客酹酒,忠魂或能来故乡
巫者唱着《大招》客人洒酒祭奠,忠魂或许能回到故乡。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高启拜谒张中丞(张巡)庙之作。张巡(709-757),唐邓州人,安史之乱时与许远共守睢阳,以少敌多,粮尽援绝,城陷殉国,朝廷追赠扬州大都督,赐谥"忠烈",立庙祭祀。
"中丞"为其官职(御史中丞)。此诗以激昂悲壮的笔调,歌颂张巡死守睢阳、壮烈殉国的忠义之气,痛斥当时公卿降贼的卑劣行径,借古讽今,寄托了诗人对忠义的崇敬与对时局的忧思。全诗格调沉郁顿挫,气势磅礴,是高启咏史诗中的杰作。
逐句解读
「延秋门上乌啼霜,羯奴晓登天子床」——延秋门上寒鸦在霜天中啼叫,羯奴(安禄山,羯族人)清晨登上了天子的龙床。
"延秋门"为唐玄宗逃离长安的城门;
"羯奴"是对安禄山的蔑称。起笔即写出安史之乱的惨痛场景。
「江头老臣泪暗滴,万乘西去关山长」——江头的旧臣暗自落泪,万乘之尊的天子向西而去,关山漫漫。
"万乘"指皇帝,此句写唐玄宗仓皇西逃入蜀。
「公卿相率作降虏,草间拜泣如群羊」——公卿大臣们相继做了降虏,在草丛间跪拜哭泣如同群羊。痛斥满朝文武降贼的丑态,以"如群羊"喻其驯服软弱。
「当时不识颜平原,岂复知有张睢阳」——当时(朝廷)不识颜真卿(颜平原),又怎能知道还有张巡(张睢阳)?以颜真卿、张巡并提,感叹忠臣义士不被朝廷识拔。
「孤城落日百战后,瘦马食尾人裹疮」——孤城在落日余晖下经过百战之后,瘦马吃自己的尾巴,将士们裹着创伤。
"瘦马食尾"极写睢阳城中粮尽后的惨状,城中曾杀马、罗雀鼠而食。
「男儿竟为忠义死,碧血满地嗟谁藏」——男儿竟为忠义而死,碧血洒满一地,叹息有谁来收葬。
"碧血"用苌弘化碧之典,喻忠臣之血,三年化为碧玉。
「贺兰不斩上方剑,英雄有恨何时忘」——贺兰进明不肯借兵、不用上方剑(朝廷赐予的先斩后奏之权)来救援,英雄的遗恨何时能忘?"贺兰"指贺兰进明,驻守临淮,拥兵不救睢阳。
「千年海上见祠庙,古苔丛木秋风荒」——千年之后在海边见到了祠庙,古苔丛木间秋风萧瑟荒凉。写拜谒张巡庙的所见之景,以"古苔"、"丛木"、"秋风荒"渲染庙宇的荒凉肃穆。
「摩挲画壁尘网里,勇气烨烨虬须张」——抚摸着布满尘网的画壁,壁画上张巡的勇气烨烨发光,虬须怒张。
"虬须"形容张巡威武的容貌,此句写壁画中张巡的英武形象。
「巫歌《大招》客酹酒,忠魂或能来故乡」——巫者唱着《大招》(《楚辞》篇名,招魂之作),客人洒酒祭奠,忠魂或许能回到故乡。末句以祭祀招魂作结,寄托对忠臣的无限崇敬与追思。
艺术手法
其一,以史入诗,以诗论史。全诗以安史之乱为背景,以张巡守睢阳为核心,将历史事件、人物评价、个人感慨融为一体,既有史诗的厚重,又有抒情诗的激越。
其二,对比鲜明,爱憎强烈。诗中将以张巡为代表的忠臣义士与"相率作降虏"的公卿大臣作强烈对比——前者"为忠义死"、碧血满地,后者"拜泣如群羊"、屈膝投降。一正一反,褒贬自见。
其三,用典贴切,深化主题。
"延秋门"(玄宗出逃)、"颜平原"(颜真卿)、"张睢阳"(张巡)、"碧血"(苌弘化碧)、"贺兰"(贺兰进明不救)、"上方剑"(先斩后奏之权)、《大招》(招魂)等典故,皆与主题密切相关,不仅增加了诗歌的历史厚度,也强化了忠义的主题。
其四,沉郁顿挫,气势磅礴。全诗以"乌啼霜"、"天子床"的惨景起,以"碧血"、"有恨"的悲壮承接,以"祠庙"、"秋风荒"的肃穆转折,以"勇气烨烨"、"忠魂来归"的激昂收束,情感波澜起伏,格调沉郁而气势磅礴。
总体评价
此诗是高启咏史诗中的杰作,也是明初歌行体的代表作之一。全诗以拜谒张中丞庙为契机,歌颂张巡死守睢阳、壮烈殉国的忠义之气,痛斥公卿降贼的卑劣行径,借古讽今,寄托深沉。诗人以雄浑的笔力、激越的情感、贴切的用典、鲜明的对比,将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再现于读者眼前。读此诗,如闻战马嘶鸣、刀剑相击,如见碧血洒地、忠魂归来。此诗作于元末明初之际,其时天下大乱、忠奸纷杂,诗人歌颂张巡之忠义,未尝不是对当世的一种讽喻和期盼。在明初咏史诗中,此作堪称沉郁悲壮、气势磅礴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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