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乐天

明 · 高启

译文

谁言我久贱,明时已叨禄

谁说我长久贫贱,在圣明之朝我已经忝列了朝廷俸禄。

谁言我苦贫,空仓尚余粟

谁说我苦于贫困,空荡的粮仓里尚有余存的粟米。

辞阙是引退,还乡岂迁逐

辞别朝廷是出于自愿引退,回到家乡难道是被贬谪放逐。

旧宅一架书,荒园数丛菊

旧宅里有一架的藏书,荒芜的园子里有几丛菊花。

俗缘任妻子,家事烦僮仆

世俗的事务交给妻子打理,家中的琐事烦劳仆人去做。

性懒宜早闲,何须暮年促

生性慵懒应当早早享受闲适,何必等到晚年才匆匆忙忙。

犹著朝士冠,新裁野人服

还戴着朝廷官员的冠帽,又新裁了山野之人的衣裳。

杯深午醉重,被暖朝眠熟

酒杯深午间的醉意浓重,被子暖早晨的睡眠酣熟。

旁人笑寂寞,寂寞吾所欲

旁人笑话我生活寂寞,寂寞正是我所想要的。

终老亦何求,但惧无此福

就这样终老一生还有什么可求的,只怕没有这样的福气。

功名如美味,染指已云足

功名就像美味佳肴,沾沾手指尝一尝就已经足够了。

何待厌饱余,肠胃生疢毒

何必等到吃得厌烦撑饱之后,让肠胃生出疾病来。

请看留侯退,远胜主父族

请看留侯张良功成身退,远远胜过主父偃被灭族。

我师老子言,知足故不辱

我师法老子的教诲,知道满足所以不会遭受辱没。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高启效仿白居易(字乐天)之作。高启于明洪武初年应召入京修《元史》,授翰林院国史编修,后以年少不敢担当重任为由请求还乡,获朱元璋赐金放还。此诗当作于辞官归隐之后,表达其知足保身、安贫乐道的人生态度。

"效乐天"即效法白居易的诗风与处世哲学,全诗语言平易近人,说理透彻,与白居易的闲适诗一脉相承,但又融入了高启自身的经历与感悟,是其述志诗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谁言我久贱,明时已叨禄」——谁说我长久贫贱?在圣明之朝我已经忝列俸禄。

"叨禄"为谦辞,意谓不该得而得。起笔以反诘语气,表白自己并非久处卑微,而是已蒙朝廷恩遇。

「谁言我苦贫,空仓尚余粟」——谁说我苦于贫困?空荡的粮仓里尚有余存的粟米。此句再以反诘,说自己虽不富裕,却也衣食无忧。

「辞阙是引退,还乡岂迁逐」——辞别朝廷是出于自愿引退,回到家乡难道是被贬谪放逐?"辞阙"指离开京城,"迁逐"指被贬官流放。诗人强调自己是主动退隐,并非获罪遭贬。

「旧宅一架书,荒园数丛菊」——旧宅里有一架的藏书,荒芜的园子里有几丛菊花。以"书"与"菊"点出隐居生活的高雅,"荒"字又见其清贫而自适。

「俗缘任妻子,家事烦僮仆」——世俗的缘分交给妻子打理,家中的琐事烦劳仆人去做。言自己摆脱家务,专心于闲适。

「性懒宜早闲,何须暮年促」——生性慵懒,应当早早享受闲适,何必等到晚年才匆匆忙忙。此句道出自己选择早退的原因,也暗含对那些贪恋功名至老不休者的讽劝。

「犹著朝士冠,新裁野人服」——还戴着朝廷官员的冠帽,又新裁了山野之人的衣裳。

"朝士冠"与"野人服"对照,写其身份转换中的微妙心态。

「杯深午醉重,被暖朝眠熟」——酒杯深,午间的醉意浓重;被子暖,早晨的睡眠酣熟。写其归隐后饮酒嗜睡的闲适生活。

「旁人笑寂寞,寂寞吾所欲」——旁人笑话我生活寂寞,寂寞正是我所想要的。以"寂寞"为乐,是其自觉的处世选择。

「终老亦何求,但惧无此福」——就这样终老一生还有什么可求的,只怕没有这样的福气。以"惧"字写出对安宁生活的珍惜,也隐含对世事无常的忧虑。

「功名如美味,染指已云足」——功名就像美味佳肴,沾沾手指尝一尝就已经足够了。

"染指"用《左传》郑灵公鼋羹之典,喻稍尝即止。

「何待厌饱余,肠胃生疢毒」——何必等到吃得厌烦撑饱之后,让肠胃生出疾病来。

"疢毒"即疾病,喻功名之累。以贪食伤身喻贪名丧身,比喻精当。

「请看留侯退,远胜主父族」——请看留侯张良功成身退,远远胜过主父偃被灭族。以张良急流勇退得保善终,对比主父偃恃才妄为终遭族诛,一正一反,警示之意甚明。

「我师老子言,知足故不辱」——我师法老子的教诲,知道满足所以不会遭受辱没。末句点明全篇宗旨,以老子"知足不辱"作结,掷地有声。

艺术手法

其一,以反诘起篇,以说理为骨。全诗开篇连用两个"谁言",以反诘语气领起,气势流转;通篇以说理为主,层层推演,将知足保身的人生哲学阐述得明白透彻。

其二,语言平易,不事雕琢。

"杯深午醉重,被暖朝眠熟"、"犹著朝士冠,新裁野人服"等句,对仗工整而文字朴素,正是白居易闲适诗的风格。

其三,比喻精当,以小见大。以"美味"喻"功名",以"染指"喻"稍尝即止",以"厌饱"喻"贪得无厌",以"肠胃生疢毒"喻"功名之累",将抽象的人生哲理化为具体可感的日常体验。

其四,用典恰当,一正一反。

"留侯退"为正面典范,"主父族"为反面警示,对比鲜明,说服力强。末句引老子之言作结,既点明宗旨,又提升了诗歌的思想境界。

总体评价

此诗是高启效法白居易闲适诗风的代表作,也是其述志明心的自白诗。全诗以平易的语言、工整的对仗、精当的比喻、鲜明的对比,将"知足不辱"的人生哲学阐述得淋漓尽致。诗人以亲身经历为基点,以历史人物为镜鉴,以老子之训为旨归,表达了对功名利禄的清醒认识和对闲适生活的真诚向往。洪武年间高启最终因魏观案被腰斩于市,年仅三十九岁,其早退的愿望终究未能保全自身,读此诗更令人唏嘘。此诗在明初述志诗中堪称佳作,既有白居易的平易,又有高启自家的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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