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长枪兵至出越城夜投龛山

明 · 高启

译文

列藩遏戎乱,驻钺实此州。

各路藩镇本应遏制战乱,重兵驻守在这个州。

如何杀大将,王师自相仇。

没想到竟然发生杀害大将的事,官军内部自相仇杀。

我来乱始定,城郭气尚愁。

我到这里时动乱才刚刚平息,城郭上空依然弥漫着愁惨的气息。

又闻有邻兵,仓卒岂敢留。

又听说邻境有军队到来,仓促之间怎么敢停留。

促还出西门,天寒绝行甗。

赶忙出西门逃走,天寒地冻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古戍暗雨雪,旌旗暮悠悠。

古老的戍堡笼罩在雨雪之中,暮色里旌旗飘动着。

野屋闭不守,泽田弃谁收。

乡野的房屋都关着门无人守护,沼泽边的田地被丢弃谁来收割。

居人且奔逃,游子安得休。

本地居民尚且四处逃命,我这个在外漂泊的人又怎能安歇。

逶迤苍山去,泱漭玄云浮。

沿着曲折的苍山前行,头顶飘浮着茫茫的乌云。

人虎争夜行,风榛啸岩幽。

夜里行路与老虎争道,风中的丛林里有野兽在幽暗的岩穴中啸叫。

我徒戒相亲,一失未易求。

我们同行的人互相告诫要紧随不离,一旦走散就不容易再找到。

饥拾谷口栗,寒烧涧中槱。

饿了就在山谷口捡栗子吃,冷了就在山涧中烧柴取暖。

神迷路多迂,再宿达海陬。

神志恍惚走了许多弯路,再住了一夜才到达海边偏僻的地方。

虽尝登顿劳,幸免迫辱忧。

虽然尝尽了跋涉劳累之苦,总算幸免于被追迫侮辱的忧患。

圣尼畏于匡,嗟我敢有尤。

孔子圣人尚且在匡地遭遇危难而惊惧,叹我凡人怎敢有所怨尤。

但惭去越早,不遂名山游。

只是惭愧离开越州太早,没能如愿去游览那些名山。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高启避兵乱途中所作纪行诗。元末兵祸连结,诗人在越州(今绍兴)听闻长枪兵将至,仓促出城夜奔龛山,一路历尽艰险。全诗详记逃难经历,描绘了战乱中城郭萧条、田野荒芜、虎患横行的凄惨景象,抒发了羁旅之苦与身世之忧,并借孔子畏于匡的典故,表达了对动荡时局的无奈与惭愧。此诗堪称元末乱世之实录。

逐句解读

「列藩遏戎乱,驻钺实此州。」各路藩镇本应遏制兵戎之乱,重兵驻守在此州。

「如何杀大将,王师自相仇。」谁知竟然发生杀戮大将之事,官军内部自相残杀。

「我来乱始定,城郭气尚愁。」我到此地时动乱刚刚平定,城郭之上仍是愁云惨淡。

「又闻有邻兵,仓卒岂敢留。」又听说邻境有军队逼近,仓促之间怎敢在此停留。

「促还出西门,天寒绝行甗。」赶紧出西门逃走,天寒地冻路上几乎断绝行人。

「古戍暗雨雪,旌旗暮悠悠。」古老的戍堡笼罩在雨雪之中,暮色里旌旗飘动。

「野屋闭不守,泽田弃谁收。」乡野的房屋都闭门无人守,沼泽边的田地被弃置无人收割。

「居人且奔逃,游子安得休。」当地居民尚且四处奔逃,我这个游子又怎能安歇。

「逶迤苍山去,泱漭玄云浮。」沿着曲折的苍山前行,头上飘浮着茫茫乌云。

「人虎争夜行,风榛啸岩幽。」夜里行路人与老虎争道,风中的榛林里有野兽在岩穴中啸叫。

「我徒戒相亲,一失未易求。」我们同行之人互相告诫要紧随相依,一旦走散就不易寻找。

「饥拾谷口栗,寒烧涧中槱。」饿了就在谷口捡拾栗子充饥,冷了就在山涧中烧柴取暖。

「神迷路多迂,再宿达海陬。」神志迷惘走了许多弯路,再宿一夜才到达海边偏僻之地。

「虽尝登顿劳,幸免迫辱忧。」虽然尝尽跋涉登顿之劳苦,总算幸免于遭受追逼侮辱的忧患。

「圣尼畏于匡,嗟我敢有尤。」孔子圣明尚且畏惧于匡地之难,叹我凡人怎敢怨尤。

「但惭去越早,不遂名山游。」只是惭愧离开越州太早,未能如愿游览那些名山。

艺术手法

此诗以叙事为主,兼以写景抒情,结构上依逃难时序推进,条理分明。景物描写极具感染力,「古戍暗雨雪」「逶迤苍山去,泱漭玄云浮」以萧瑟苍茫之景烘托逃难之苦。

「人虎争夜行,风榛啸岩幽」一句尤为惊心动魄,将乱世中人之处境与猛兽并列,深刻揭示生存之险恶。对比手法亦多见:「居人且奔逃,游子安得休」以居者反衬游子之更苦;

「饥拾谷口栗,寒烧涧中槱」的具体细节增强了真实感。用典「圣尼畏于匡」出自《论语》,以孔子被困于匡的典故自况,既显示学养,又巧妙传达了对命运的接受。

总体评价

这首纪行诗真实记录了元末战乱中一个文人的逃难经历,具有"诗史"价值。全诗语言质朴而力量沉郁,没有华丽辞藻,却以细节之真、情感之切打动人心。诗人将个人的颠沛流离与时代的动荡不安融为一体,末尾以自愧作结,含蓄深沉,不徒为愤激之语,更见出乱世文人的清醒与无奈。高启此类作品,承杜甫纪行诗之血脉,为元末明初诗坛之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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