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顿里十首

明 · 高启

译文

闻说桥东地

听说桥东那片地方,

高人旧隐居

从前便是高人隐士居住之所。

养生应有道

养生之道自然有一套方法,

觅举绝无书

但求取功名举荐则绝无书信来往。

爱救粘丝蝶

喜爱去救助被蛛丝粘住的蝴蝶,

嗔惊出水鱼

嗔怪那些惊吓了跃出水面的游鱼之人。

时寻戴颙宅

时常去寻访南朝隐士戴颙的故居,

自驾短辕车

自己驾着短辕小车前往。

应爱山斋好

想必是喜爱山中书斋的清幽美好,

秋风不卷茅

任凭秋风劲吹也不去修补茅草屋顶。

凿渠侵蚁穴

开凿水渠时侵及了蚂蚁的洞穴,

移树带禽巢

移栽树木时连同鸟巢一起搬了过来。

人世真浮梗

人世间真如水上漂泊的断梗浮萍,

吾生岂系匏

我这一生怎能像系着的葫芦一样受困不自由。

不逢皮从事

若不是遇上了皮从事这样的友人,

谁结岁寒交

又有谁能与我结成岁寒不凋的深厚交情。

载酒携山榼

带着美酒和山野间的酒器,

安琴制石床

安置好古琴并打造了石床。

凫眠皆傍母

野鸭睡眠时都依偎在母亲身旁,

蜂去自从王

蜜蜂飞出去都追随在蜂王之后。

谷雨收茶早

谷雨时节早早便采收了茶叶,

梅天晒药忙

梅雨天气则忙着晾晒药材。

不扶灵寿杖

不必拄着灵寿木做的手杖,

筋力老能强

年纪虽老筋力仍然强健。

自少图名意

自年少时便有谋求声名的心意,

谁言世不知

谁说世人不了解我呢。

僧求开寺记

僧人来求取为新寺所撰的碑记,

客送买山资

宾客送来买山隐居的资财。

细雨鱼生子

细雨之中鱼儿正在产卵繁殖,

斜阳燕哺儿

夕阳之下燕子正在哺喂雏鸟。

平生无事迫

平生没有什么紧迫之事相逼迫,

心苦为寻诗

心中所苦只因为搜寻诗句。

斩伐凭樵斧

砍伐树木全凭樵夫手中的斧头,

经纶在钓车

经营筹划只在垂钓的钓车之上。

薄云还露月

薄云散去之后仍能露出明月,

小雨不妨花

蒙蒙细雨并不妨碍花朵绽放。

酒债应多处

酒债应当是欠了不少的地方,

诗名自一家

诗名则已经自成一家了。

虚烦时主召

白白烦劳了当世君主的征召,

懒脱故衣麻

懒懒地脱下了旧日所穿的麻布衣裳。

长物元无有

多余之物本来就一无所有,

何劳犬护扉

又何须劳烦犬来看护门户。

借看高士传

借来翻看前代《高士传》,

学制道人衣

学着裁制道人所穿的衣服。

窗破容萤入

窗户破了任凭萤火虫飞入,

船空载鹤归

空船正好载着白鹤归来。

定缘幽事绕

定是因为被幽居之事所缠绕,

不是宦情微

并非是做官的念头淡薄了。

澹泊心情在

淡泊宁静的心情仍然保持着,

萧疏鬓影残

稀疏斑白的鬓发已经残损。

引泉规作沼

引来泉水规划成一个池塘,

留笋待成竿

留下竹笋等待它长成挺拔的竹竿。

自洗沾泥屐

自己动手清洗沾满泥土的木屐,

谁收挂壁冠

又有谁来收起挂在壁上的官帽呢。

毛公新有约

毛公刚刚有了新的邀约,

月夜礼天坛

在月明之夜一同去礼拜天坛。

沐罢便轻帻

沐浴完毕便戴上轻便的头巾,

消摇咏晚天

逍遥自在地吟咏晚天美景。

清风苏病鹤

清风使生病的鹤苏醒过来,

骤雨集鸣蝉

骤雨让鸣叫的蝉集于一处。

旧史堆缃素

旧史书籍堆满了浅黄色的绢帛书卷,

新经录洞玄

新经则抄录了道家洞玄一派的典籍。

谁知城郭里

谁知在这城郭之中,

别自有林泉

竟然别有一番山林泉石之趣。

汩汩泉通圃

汩汩的泉水流通到菜圃之中,

萧萧柳映门

萧萧的柳树映照着门庭。

折花摇树影

折取花朵时摇动了树影,

踏藕损莲根

踩踏莲藕时损伤了莲根。

饥鸭呼归舰

饥饿的鸭子呼唤着回到船舱,

新蚕试浴盆

新蚕试着在浴盆中清洗。

屋前高石在

屋前那块高大的石头还在,

知是郁林孙

便知此家是郁林太守陆绩的后人。

茶租催未得

茶租催缴尚未到手,

菊饵服还能

菊花做的药饵服用之后尚能见效。

行古时人笑

行为古朴反而被时人耻笑,

文工造化憎

文章精工反而遭造化忌憎。

贫留渔艇载

贫穷只留下渔艇来载人出行,

老谢鹤书征

年老便谢绝了朝廷鹤书的征召。

谁识先生乐

谁能识得先生之乐,

悠然卧枕肱

悠然自得地躺卧枕着自己的手臂。

赏析

题解
《临顿里十首》是高启隐居苏州临顿里时所作的一组五言律诗,共十首,此为其一至其十之合录。临顿里在苏州城东,高启辞官归里后居此。组诗描写了隐居生活的闲适自在:养性放生、栽花种树、饮酒弹琴、品茶采药,以及与僧道友人往来的清雅情趣。全组诗语言素淡而意趣深远,是高启山水田园诗的代表作,充分体现了其不慕荣利、安贫乐道的隐士情怀。

逐句解读
「闻说桥东地,高人旧隐居」听说桥东那片地方,从前就是高人隐居之所。

「养生应有道,觅举绝无书」养生之道自有一套,但求取功名则绝无书信。

「爱救粘丝蝶,嗔惊出水鱼」喜爱救助被蛛丝粘住的蝴蝶,嗔怪惊吓了跃出水面的游鱼。

「时寻戴颙宅,自驾短辕车」时常去寻访戴颙的故居,自己驾着短辕小车前往。

"戴颙"是南朝隐士。

「应爱山斋好,秋风不卷茅」想必是喜爱山中书斋的清幽,任秋风劲吹也不去卷修茅草屋顶。

「凿渠侵蚁穴,移树带禽巢」开凿水渠时侵及了蚂蚁的洞穴,移栽树木时连同鸟巢一起搬来。

「人世真浮梗,吾生岂系匏」人世间真如水上浮萍断梗,我的一生岂能像系着的葫芦一样受困。

"系匏"出《论语》,喻被拘束不能自由。

「不逢皮从事,谁结岁寒交」若不遇上皮从事这样的友人,又有谁能结成岁寒之交呢。

"皮从事"指皮日休,与陆龟蒙为友,同隐松江。

「载酒携山榼,安琴制石床」带着酒和山野间的酒器,安置古琴并打造石床。

「凫眠皆傍母,蜂去自从王」野鸭睡眠都依傍着母亲,蜜蜂飞去都追随蜂王。

「谷雨收茶早,梅天晒药忙」谷雨时节早早采收茶叶,梅雨天气则忙着晾晒药材。

「不扶灵寿杖,筋力老能强」不必拄着灵寿木做的手杖,年老之时筋力仍然强健。

"灵寿杖"是古人常用的一种手杖。

「自少图名意,谁言世不知」自年少时便有图谋声名之意,谁说世人不了解呢。

「僧求开寺记,客送买山资」僧人来求取为新寺所作的碑记,宾客送来买山隐居的资金。

「细雨鱼生子,斜阳燕哺儿」细雨之中鱼儿正在产卵,夕阳之下燕子正在哺喂雏鸟。

「平生无事迫,心苦为寻诗」平生没有什么紧迫之事逼迫,心中所苦只为搜寻诗句。

「斩伐凭樵斧,经纶在钓车」砍伐树木全凭樵夫的斧头,经营筹划只在钓车之上。

"经纶"本指治丝,此喻经纬天下之事,此处反用,谓隐居中垂钓而已。

「薄云还露月,小雨不妨花」薄云散去仍能露出明月,蒙蒙细雨并不妨碍花朵绽放。

「酒债应多处,诗名自一家」酒债应当是欠了不少之处,诗名则自成一家。

「虚烦时主召,懒脱故衣麻」白白烦劳当世君主的征召,懒懒地脱下旧日的麻布衣裳。

「长物元无有,何劳犬护扉」多余之物本来就没有,何须劳烦犬来看护门扉。

"长物"指多余之物。

「借看高士传,学制道人衣」借来翻看《高士传》,学着缝制道人穿的衣服。

「窗破容萤入,船空载鹤归」窗户破了任凭萤火虫飞入,空船正好载着白鹤归来。

「定缘幽事绕,不是宦情微」定是因为被幽居之事缠绕,而非做官的念头淡薄。

「澹泊心情在,萧疏鬓影残」淡泊宁静的心情仍在,稀疏斑白的鬓发已经残损。

「引泉规作沼,留笋待成竿」引来泉水规划成池塘,留下竹笋等待它长成竹竿。

「自洗沾泥屐,谁收挂壁冠」自己清洗沾满泥土的木屐,又有谁来收起挂在壁上的官帽。

「毛公新有约,月夜礼天坛」毛公刚刚有新的邀约,在月明之夜去礼拜天坛。

"毛公"指修道之人。

「沐罢便轻帻,消摇咏晚天」沐浴之后便戴上轻便的头巾,逍遥自在地吟咏晚天美景。

"消摇"即逍遥。

「清风苏病鹤,骤雨集鸣蝉」清风使病鹤苏醒过来,骤雨让鸣蝉集于一处。

「旧史堆缃素,新经录洞玄」旧史书籍堆满了浅黄色绢帛,新经则抄录了道家洞玄之籍。

"缃素"指书卷。

「谁知城郭里,别自有林泉」谁知在这城郭之中,竟然别有一番山林泉水之趣。

「汩汩泉通圃,萧萧柳映门」汩汩的泉水通到菜圃,萧萧的柳树映照着门庭。

「折花摇树影,踏藕损莲根」折花时摇动了树影,踩踏莲藕损伤了莲根。

「饥鸭呼归舰,新蚕试浴盆」饥饿的鸭子呼唤着回到船舱,新蚕试着在浴盆中清洗。

「屋前高石在,知是郁林孙」屋前那块高大的石头还在,便知此家是郁林太守的后人。

"郁林孙"用吴郡陆绩之典,陆绩曾任郁林太守,归来只带一块石头,人称"郁林石"。

「茶租催未得,菊饵服还能」茶租催缴尚未得手,菊花做的药饵服用之后尚能见效。

「行古时人笑,文工造化憎」行为古朴反被时人耻笑,文章精工反遭造化忌憎。

「贫留渔艇载,老谢鹤书征」贫穷只留下渔艇来载送,年老便谢绝了鹤书征召。

"鹤书"指朝廷征召的诏书。

「谁识先生乐,悠然卧枕肱」谁能识得先生之乐,悠然自得地躺卧枕着手臂。

艺术手法
组诗以白描手法为主,不假雕饰而意趣自远。其最突出的艺术特点有三:一是善用六朝唐宋隐士典故,如戴颙宅、皮从事、郁林孙、毛公等,使诗作在素淡中见厚味;二是观察入微,描写细致,如"细雨鱼生子,斜阳燕哺儿"、"折花摇树影,踏藕损莲根"等句,从微小处见隐居之趣;三是语言古朴平淡而韵味悠长,如"窗破容萤入,船空载鹤归"、"不扶灵寿杖,筋力老能强",不事雕琢而境界自高。组诗十首各有侧重而气脉贯通,从不同角度展现隐居生活的面貌,宛如一幅淡雅的长卷。

总体评价
《临顿里十首》是高启隐逸诗的代表作,也是明初山水田园诗的重要作品。组诗继承了陶渊明、王维一脉的隐逸传统,又有高启自己的鲜明个性。诗中不刻意标榜清高,而是以平实的笔触写日常生活的点滴之趣,在平淡中见真趣,于闲适中寄深情。高启虽才高学富,却不慕荣利,此组诗正体现了其人格与诗格的统一,在明代诗坛上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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