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舍雨中听江卿吹箫
明 · 高启
译文
客中久不闻丝竹,此夕逢君吹紫玉。
客居他乡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管弦之乐了,今夜却遇到你吹奏紫竹箫管。
断猿哀雁总惊啼,我亦无端泪相续。
箫声像断肠的猿猴和哀鸣的大雁那样令人心惊,我也不由自主地泪流不止。
数声袅袅复呜呜,散入寒云细欲无。
几声箫音袅袅不绝又呜呜低沉,飘散在寒冷的云层中细得几乎听不见了。
愁望洞庭空落木,梦游秦苑总荒芜。
满怀愁绪仿佛望见洞庭湖上落叶纷纷飘零,梦魂所游历的秦朝宫苑也都一片荒芜。
曲中识诉君心苦,不道人听更凄楚。
从曲调中我体察出你心中的苦楚,没想到听的人反而更加凄楚难堪。
关山灯下叹羁臣,江浦舟中泣嫠妇。
这箫声能让关山灯下被贬他乡的孤臣叹息,也能让江边船中的寡妇哭泣。
忆昨阊门费酒赀,玉人邀坐弄参差。
回想从前在苏州阊门花酒钱欢聚,美人邀请坐下一起吹奏管箫。
彩霞深院花开处,明月高楼鹤去时。
那时彩霞映照的深院中鲜花盛开,明月高悬的楼头白鹤飞去。
如今忽在他乡外,风雨寒窗两憔悴。
如今却忽然流落在他乡之外,风雨中寒窗下你我都已面容憔悴。
恨无百斛金陵春,同上凤凰台上醉。
只恨没有百斛金陵美酒,能与你一同登上凤凰台痛饮大醉。
始知嶰谷枯篁枝,中有人间无限悲。
这才知道嶰谷的枯竹枝做成的箫管里,蕴含着人世间无尽的悲凉。
愿君袖归挂高壁,莫更相逢容易吹。
希望你把箫收进衣袖带回去挂在高高的墙壁上,不要再轻易地取出来吹奏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高启客居他乡时所作。诗人于客舍雨夜偶遇善吹箫之江卿,因久不闻丝竹之声,一曲箫音竟令其潸然泪下。全诗以听箫为线索,将音乐之悲、羁旅之愁、身世之慨、今昔之叹层层递进地交织在一起,抒发了乱世漂泊、知音难遇的深沉感慨。高启生于元末明初,亲历战乱动荡,其诗多含沧桑之感,此篇尤为典型。
逐句解读
「客中久不闻丝竹,此夕逢君吹紫玉。」久客他乡,已多时不闻管弦之乐,今夜却逢君吹奏紫竹箫管,此开篇即点明客中孤寂与偶遇知音之喜。
「断猿哀雁总惊啼,我亦无端泪相续。」箫声凄切,如断猿哀雁之声,令人闻之惊心,我亦不由自主地泪流不止。
「数声袅袅复呜呜,散入寒云细欲无。」箫声袅袅呜呜,飘散入寒空冷云之中,细若游丝几不可闻。
「愁望洞庭空落木,梦游秦苑总荒芜。」因声生情,愁思中仿佛望见洞庭落叶纷纷,梦魂所游之秦苑亦尽是荒芜景象。
「曲中识诉君心苦,不道人听更凄楚。」从曲调中体察到你心中的苦楚,谁知听者反而更加凄楚难堪。
「关山灯下叹羁臣,江浦舟中泣嫠妇。」此曲可使关山灯下的羁旅之臣叹息,亦可使江浦舟中的寡妇哭泣。
「忆昨阊门费酒赀,玉人邀坐弄参差。」回想昔日于苏州阊门花费酒钱,玉人邀坐共吹参差之管。
「彩霞深院花开处,明月高楼鹤去时。」彼时彩霞满院花开正好,明月高悬于楼头白鹤飞去,都是令人怀恋的旧景。
「如今忽在他乡外,风雨寒窗两憔悴。」如今却忽然飘零在他乡之外,风雨寒窗下你我都已两相憔悴。
「恨无百斛金陵春,同上凤凰台上醉。」恨无百斛金陵美酒,能与你同登凤凰台上一醉方休。
「始知嶰谷枯篁枝,中有人间无限悲。」至此方知嶰谷所生之枯篁竹枝,其中蕴含着人间无限悲情。
「愿君袖归挂高壁,莫更相逢容易吹。」愿君将此箫袖归挂于高壁之上,不要在相逢时轻易再吹,以免更加令人伤怀。
艺术手法
全篇以「听箫」为枢纽,运用通感手法将听觉之悲转化为视觉之象,如「散入寒云细欲无」以视觉写听觉,「愁望洞庭空落木」由声及景,虚实相生。今昔对比尤为精妙:昔日阊门玉人之盛与今日风雨寒窗之憔悴构成强烈反差。
「断猿哀雁」用比喻写箫声之凄厉,又以「羁臣」「嫠妇」两个典型意象烘托曲调的感染力。末句「愿君袖归挂高壁」以劝阻之辞写难忍之情,反面落笔,更显其悲。用典如「嶰谷枯篁」指昆仑山嶰谷所产之竹,相传为黄帝制律之材,此处暗含雅乐沦落之叹。
总体评价
此诗融合叙事、抒情、描写于一炉,以箫声之悲触发身世之感,由个人际遇上升至人世普遍之悲。结构上从闻箫—感怀—忆昔—伤今—悟道—劝止,环环相扣,层层递进。语言于清丽中见沉郁,情感真挚而不矫饰,体现了高启诗歌"天才高逸,实据明初诗人之冠"的艺术风骨。末尾以旷达之语收束,哀而不伤,尤见诗家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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