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尝吴粳

明 · 高启

译文

新粳粲如玉,远漕来中吴。

新稻米晶莹洁白如同美玉,经长途水运从中吴一带运来。

初尝爱精凿,想出官田租。

初尝便爱它舂治得精细洁白,想必是出自官田所征收的赋税。

我本东皋民,少年习耕锄。

我本是乡野躬耕之民,从少年时起便习惯了种地锄草。

霜天万穗熟,恣啄从饥乌。

秋霜时节万穗稻谷成熟,任由饥饿的乌鸦恣意啄食。

日暮刈穫归,妻孥共欢呼。

日暮时分收割庄稼归来,妻子儿女一齐欢呼相迎。

茅屋夜舂急,风雨江村孤。

茅屋中夜里舂米声急促不停,风雨笼罩着孤零零的江边村落。

晨炊满家香,荐以出网鲈。

清晨炊烟升起,新米饭的香气弥漫满屋,再配上刚出网的鲜鲈鱼佐食。

如今幸蒙恩,遨游在南都。

如今有幸蒙受皇恩,在南京城中游宦任职。

门前半区田,别来想已芜。

家门前那半区田地,离别至今想必已经荒芜了。

长年盗寸廪,补报一事无。

长年累月地领取微薄的官俸,却没有做成一件报效朝廷的事。

投匕忽叹息,饱食惭农夫。

放下汤匙忽然深深叹息,饱食终日实在有愧于辛勤劳作的农夫。

赏析

题解

这是高启在南京(京师)任职时,品尝到从家乡吴地运来的稻米后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诗中由眼前的一碗新米,联想到少年时代在家乡躬耕收获的情景,再反观自己如今身居官位却无所作为,生出深切的愧疚之情。全诗以"尝米"为线索,通过今昔对比与城乡对比,抒写了浓烈的思乡之情与对农夫辛勤劳作的敬意,主题朴实而情意真挚。

逐句解读

「新粳粲如玉,远漕来中吴」:新稻米晶莹洁白如同美玉,经长途水运从中吴(今苏州一带)运来。开篇即点题,"粲如玉"以视觉之美写米质之精,"远漕"暗示路途遥远,亦暗含珍贵。

「初尝爱精凿,想出官田租」:初尝便爱其舂治精细,想必是出自官田所征的租税。

"精凿"指精心舂捣过的白米,"官田租"点出此米乃赋税所得,已伏后文"惭农夫"之意。

「我本东皋民,少年习耕锄」:我本来是乡野躬耕之民,自少年时便习惯了耕种锄草。

"东皋"用陶渊明"登东皋以舒啸"之典,表明诗人本是田园中人,为下文思乡张本。

「霜天万穗熟,恣啄从饥乌」:秋霜时节万穗稻谷成熟,任由饥饿的乌鸦恣意啄食。

"恣啄"二字写出丰收时谷物之多,连鸟雀都饱餐不尽,渲染出田园丰饶景象。

「日暮刈穫归,妻孥共欢呼」:日暮时分收割归来,妻子儿女一齐欢呼相迎。写农家收获时的喜悦,情态生动。

「茅屋夜舂急,风雨江村孤」:茅屋中夜里舂米声急促,风雨笼罩着孤零零的江村。由日间的欢腾转入夜间的辛劳,"急"字写舂声不止,"孤"字写村落的孤寂,意境深远。

「晨炊满家香,荐以出网鲈」:清晨炊烟升起,新米饭的香气满屋弥漫,配上刚出网的鲈鱼佐食。

"满家香"三字极写新米之香,与鲈鱼相配,正是江南风物。

「如今幸蒙恩,遨游在南都」:如今有幸蒙受皇恩,在南京城游宦任职。笔锋一转回到现实,"遨游"二字看似悠闲,实则与下文的愧疚形成反衬。

「门前半区田,别来想已芜」:家门前的半区田地,离别至今想必已经荒芜了。

"半区田"是具体细节,写出田园生活的痕迹;

"想已芜"三字含无限惆怅。

「长年盗寸廪,补报一事无」:长年累月领取微薄的官廪,却一件报效之事也没有做成。

"盗寸廪"是极言自责之词,以"盗"字形容领俸,可见诗人内心的不安。

「投匕忽叹息,饱食惭农夫」:放下汤匙忽然深深叹息,饱食终日实在惭愧那辛勤劳作的农夫。结语以一个动作收束全篇,"投匕"顿挫有力,"惭农夫"三字点明主旨,沉痛而真挚。

艺术手法

一是今昔对比鲜明。前半写少年在家乡耕种的情景:霜天万穗、夜舂风雨、晨炊鲈鱼,历历如画;后半写如今在京师的处境:遨游南都、田地荒芜、盗寸廪、饱食惭愧。两相对照,物换星移之感、思乡愧疚之情,自然流出。

二是细节传神。

"恣啄从饥乌"以鸟雀啄食写丰收之盛,"茅屋夜舂急"以舂米声写农家辛劳,"晨炊满家香"以嗅觉写新米之美,"投匕忽叹息"以动作写内心震动——皆以小见大,以实写虚。

三是用典自然。

"东皋民"暗用陶渊明之典,"出网鲈"暗用张翰莼鲈之思的典故,"投匕"暗用《后汉书》"投匕而去"之意——诸典皆与诗意契合无间,不露斧凿之痕。

四是情感真挚沉痛。全诗无一华丽辞藻,全以白描出之,而愧疚之情层层加深,至"饱食惭农夫"达到高潮。这种自省精神在咏物诗中尤为难得。

总体评价

这首诗是高启五古中的代表作之一,体现了诗人真挚朴实的艺术风格。它以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尝一碗家乡米——为切入点,却写出了士大夫在仕隐之间的深刻矛盾:既感激皇恩留任,又怀念田园自由;既享受官俸之安,又愧疚农夫之苦。这种矛盾心理在元末明初的文人中颇具代表性。全诗语言朴素,情感真挚,细节生动,今昔对比中饱含深情,是咏物抒情相结合的佳作,可与杜甫"香稻啄余鹦鹉粒"诸句对读,各具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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