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衍师见赠

明 · 高启

译文

衍师本儒生,眉骨甚疏峭。

衍师原本是读书的儒生,眉宇骨相十分清疏挺拔。

轩然出人群,快若击霜鹞。

气宇轩昂地超出于众人之上,迅捷如同霜天里俯击猎物的鹞鹰。

早尝垂长绅,挟册诵周邵。

早年曾经垂着长绅带做官,携着书册诵读周公邵公的典籍。

欲陈兴坏端,往应乞言诏。

想要陈述国家兴衰治乱的根源,前去应朝廷征求直言的诏令。

乾纲会中颓,四海起攘剽。

恰逢天子纲纪中途崩坏,四海之内纷纷起来抢夺劫掠。

仰头望天扃,氛祲匿羲曜。

抬头仰望天门,只见妖氛恶气遮蔽了太阳的光辉。

蕃邦日寻兵,纁玉罢朝頫。

藩邦之间日益寻衅动兵,束帛玄玉的聘礼废止,朝见之仪不再施行。

木颠岂绳维,长往遂沦耀。

大树将倾岂能靠绳索维系,长此以往光辉便沦落殆尽。

披缁别家人,欲挽首屡掉。

于是披上缁衣出家辞别家人,家人想要挽留,他却屡屡摇头不肯。

超哉休远徒,高躅愿追绍。

超然啊这位远行的高僧,愿能追踪继承他那高洁的足迹。

初来北城刹,驻锡问宗要。

他初来北城佛寺,驻锡于此,探究佛宗的要旨。

相逢共宵哦,篝火树间照。

二人相逢一同在夜半吟诗,篝火在树间照映着。

篇成出叩钵,锋疾惊楚僄。

诗篇写成便出来叩钵,才思敏捷,令楚国轻僄之士也为之惊叹。

我或劝之冠,不答但长笑。

我有时劝他还俗戴冠入仕,他却不回答只是长笑不已。

留连忽中离,名山赴佳召。

相聚留连之时忽然中途分离,他赴名山大川应佳景之邀约。

颇知此行乐,夙志酬历眺。

我深知此行之乐,平素的志愿得以凭历眺览而酬偿。

吴峰戴襆登,楚水投文吊。

吴地山峰他戴头巾而登,楚水之畔他投下诗文凭吊古人。

江秋雨鸣濑,海曙霞发峤。

江上秋雨潇潇鸣于湍濑,海畔晨曦中霞光发自高高的山岭。

灵奇务穷搜,不惮蹑遐徼。

奇异之景务必穷尽搜寻,不惧跋涉于远方的边地。

东归始安禅,幽谷斩蓬藋。

东归之后才始安心坐禅,在幽谷中砍去蓬蒿藋草。

坐敷云中衾,薜屋一涧缭。

坐处铺陈的蒲团如同在云中一般,薜荔覆屋,一条涧水缭绕其间。

前年逐戎旃,野出事田獠。

前年我追随军旗出征,野外行田猎之事以御獠贼。

是时阴飙作,山黑卷狂烧。

当时阴冷的狂飙骤然刮起,山色漆黑卷起疯狂的野火。

不畏猛虎过,车宿傍枫庙。

不惧怕猛虎经过,车驾就宿在枫林神庙旁边。

闻师隔烟岭,无寐听猿叫。

听说衍师就在隔着烟雾山岭的地方,我夜不能寐听着猿猴哀鸣。

晨兴雪满壑,衣湿寒木燎。

清晨起身大雪满沟壑,衣衫沾湿,用寒木生火烘烤。

空林断樵踪,兀兀见来轿。

空寂山林中断绝了樵夫的踪迹,忽然看见抬来的小轿。

相邀至岩扉,山竹穿叫条。

相邀来到岩壁柴门前,山竹林中鸟鸣穿透于枝条之间。

深房煮山药,干叶焰风铫。

深房之中煮着山药,干枯的竹叶在风炉上燃起火焰。

顿释行旅颜,瓢绿欣饮釂。

顿时洗去行旅途中的倦容,举起绿瓢欣然饮酒。

促还不能淹,喧寂叹殊调。

归期紧迫不能久留,一喧一寂感叹彼此志趣不同。

迩来竟何成,三十匪年少。

近来究竟成就了什么,三十岁已算不得年少。

恨无关弧力,结束从嫖姚。

恨自己没有拉弓的力气,整装从军跟随嫖姚将军。

闲坊借书披,危坐似持钓。

在闲寂的坊巷借书翻阅,正襟危坐如同执竿垂钓。

行忧釜见夺,谒恐冠遭溺。

出行忧虑釜锅被抢夺,谒见上司唯恐冠帽遭水溺。

逢人戒谈时,涩缩刀在鞘。

逢人便戒惧不敢谈论时局,如同刀涩缩在鞘中一般沉默。

军鼙五月急,市闭无贱粜。

五月间军中鼓鼙声急促,市集关闭连廉价之米也无处可买。

壮气渐欲磨,妻孥困缠绕。

豪壮之气渐渐被消磨,妻儿子女困顿缠绕于身边。

堂筵宾履疏,暑夕行熠耀。

堂上筵席间宾客的足迹稀疏,暑夜中萤虫熠耀飞动。

师来赠长句,有誉无鄙诮。

衍师来访赠我长诗,其中有赞誉之辞而无鄙薄讥诮。

组章眩芬涘,金奏聆要眇。

锦绣文章令人目眩如临芳菲水岸,又如聆听金玉之乐的要妙之音。

据梧起豪诵,心疢浑可疗。

倚靠梧杖起身豪迈地朗诵,心中的愁病几乎全可治愈。

回顾平生吟,真咽蚯蚓窍。

回顾自己平生所吟之诗,真如同蚯蚓在穴窍中哽咽一般拙劣。

上天宰玄化,乱治方叵料。

上天主宰着幽深的造化,治乱之局尚难以预料。

性命如穷鳞,倘或脱罾蘖。

性命如同搁浅的鱼,倘若能够逃脱渔网与木桩之困。

卜居计已决,不待龟灼燋。

卜居隐退之计已经决定,不待灼烧龟甲占卜焦兆。

过湖就稻蟹,静处容不肖。

渡过湖去投就稻米蟹肴之地,在清静之处容此不肖之身。

安能效群女,倚恃斗妍妙。

怎能效法群女,倚仗姿容斗竞妍妙。

泳风或鸣桡,耕月还荷。

迎风游泳或者鸣桨划舟,月下耕种还须荷锄而作。

师当重见寻,东皋一舒啸。

衍师日后当再重来访寻,我在东边水田之畔与你一同舒怀长啸。

赏析

题解

这是高启写给僧人衍师的一首五言长篇酬赠诗。衍师本是儒生出身,眉骨清秀峭拔,气度轩昂出众,后因天下大乱、乾纲中颓而出家为僧,云游名山大川,与高启交情深厚。诗题"答衍师见赠",说明衍师先有诗赠高启,此为和答之作。全诗以衍师由儒入释的经历为主线,兼叙两人交往离合之迹,并穿插高启自身在元末明初战乱中的困顿遭遇,末段抒写避世卜居之志,是一首融叙事、抒情、言志于一体的五古巨制。高启时年三十,功业无成,壮气渐消,正值人生低潮,此诗可见其心境之一斑。

逐句解读

「衍师本儒生,眉骨甚疏峭。」衍师本是读书的儒生,眉宇骨相十分清疏挺拔。

「轩然出人群,快若击霜鹞。」气宇轩昂地超出于众人之上,迅捷如同霜天里俯击的鹞鹰。

「早尝垂长绅,挟册诵周邵。」早年曾经垂着长长的绅带做官,携书册诵读周公邵公之书。

「欲陈兴坏端,往应乞言诏。」想要陈说国家兴衰治乱的根由,前去应朝廷征求直言的诏令。

「乾纲会中颓,四海起攘剽。」恰逢天子纲纪中途崩坏,四海之内纷纷起来抢夺劫掠。

「仰头望天扃,氛祲匿羲曜。」抬头仰望天门,只见妖氛恶气遮蔽了太阳的光辉。

「蕃邦日寻兵,纁玉罢朝頫。」藩邦之间日益寻衅交兵,束帛玄玉之礼废止,朝见之仪不再施行。

「木颠岂绳维,长往遂沦耀。」大树将倾岂能靠绳索维系,长此以往光辉便沦落殆尽。

「披缁别家人,欲挽首屡掉。」于是披上缁衣出家辞别家人,家人想要挽留,他却屡屡摇头不肯。

「超哉休远徒,高躅愿追绍。」超然啊这远行之人,愿追踪追随他高洁的足迹。

「初来北城刹,驻锡问宗要。」衍师初来北城佛寺,驻锡问禅,探究佛宗要旨。

「相逢共宵哦,篝火树间照。」二人相逢一同夜半吟诗,篝火在树间照映着。

「篇成出叩钵,锋疾惊楚僄。」诗篇写成便出来叩钵,才思敏捷令楚国轻僄之士也为之惊叹。

「我或劝之冠,不答但长笑。」我有时劝他还俗戴冠入仕,他却不回答只是长笑不已。

「留连忽中离,名山赴佳召。」相聚留连之时忽然中途分离,他赴名山大川应佳景之邀约。

「颇知此行乐,夙志酬历眺。」我深知此行之乐,平素的志愿得以凭历眺览而酬偿。

「吴峰戴襆登,楚水投文吊。」吴地山峰他戴头巾而登,楚水之畔他投文以凭吊古人。

「江秋雨鸣濑,海曙霞发峤。」江上秋雨潇潇鸣于湍濑,海畔晨曦中霞光发自高山。

「灵奇务穷搜,不惮蹑遐徼。」奇异之景务必穷尽搜寻,不惧跋涉于远方边地。

「东归始安禅,幽谷斩蓬藋。」东归之后才始安心坐禅,在幽谷中砍去蓬蒿藋草。

「坐敷云中衾,薜屋一涧缭。」坐处铺陈如在云中的蒲团,薜荔覆屋,一条涧水缭绕其间。

「前年逐戎旃,野出事田獠。」前年我追随军旗出征,野外行田猎之事以御獠贼。

「是时阴飙作,山黑卷狂烧。」当时阴冷的狂飙骤起,山色漆黑卷起疯狂的野火。

「不畏猛虎过,车宿傍枫庙。」不惧怕猛虎经过,车驾就宿在枫林神庙之旁。

「闻师隔烟岭,无寐听猿叫。」听说衍师就在隔着烟雾山岭之处,夜不能寐听着猿猴哀鸣。

「晨兴雪满壑,衣湿寒木燎。」清晨起身大雪满沟壑,衣衫沾湿,用寒木生火烘烤。

「空林断樵踪,兀兀见来轿。」空寂山林中断绝了樵夫踪迹,忽然看见抬来的小轿。

「相邀至岩扉,山竹穿叫条。」相邀来到岩壁柴门前,山竹林中穿透着鸟鸣于枝条。

「深房煮山药,干叶焰风铫。」深房之中煮着山药,干枯的竹叶在风炉上燃烧。

「顿释行旅颜,瓢绿欣饮釂。」顿时洗去行旅途中的倦容,举起绿瓢欣然饮酒。

「促还不能淹,喧寂叹殊调。」归期紧迫不能久留,一喧一寂感叹志趣不同。

「迩来竟何成,三十匪年少。」近来究竟成就了什么,三十岁已算不得年少。

「恨无关弧力,结束从嫖姚。」恨自己没有拉弓的力量,整装从军跟随嫖姚将军。

「闲坊借书披,危坐似持钓。」在闲寂的坊巷借书翻阅,正襟危坐如同执竿垂钓。

「行忧釜见夺,谒恐冠遭溺。」出行忧虑釜锅被抢夺,谒见上司唯恐冠帽遭水溺。

「逢人戒谈时,涩缩刀在鞘。」逢人便戒惧不敢谈论时局,如刀缩在鞘中一般沉默。

「军鼙五月急,市闭无贱粜。」五月间军中鼓鼙声急促,市集关闭连廉价之米也无处买。

「壮气渐欲磨,妻孥困缠绕。」豪壮之气渐渐被消磨,妻儿子女困顿缠绕于身边。

「堂筵宾履疏,暑夕行熠耀。」堂上筵席间宾客的足迹稀疏,暑夜中萤虫熠耀飞行。

「师来赠长句,有誉无鄙诮。」衍师来访赠我长诗,其中有赞誉之辞而无鄙薄讥诮。

「组章眩芬涘,金奏聆要眇。」锦绣文章令人目眩如临芳菲之水岸,如聆听金玉之乐的要妙之音。

「据梧起豪诵,心疢浑可疗。」倚靠着梧杖起身豪迈地朗诵,心中的愁病几乎全可治愈。

「回顾平生吟,真咽蚯蚓窍。」回顾自己平生所吟之诗,真如同蚯蚓在穴窍中哽咽一般拙劣。

「上天宰玄化,乱治方叵料。」上天主宰着幽深的造化,治乱之局尚难以预料。

「性命如穷鳞,倘或脱罾蘖。」性命如同搁浅的鱼,倘若能够逃脱渔网与木桩之困。

「卜居计已决,不待龟灼燋。」卜居隐退之计已经决定,不待灼烧龟甲占卜焦兆。

「过湖就稻蟹,静处容不肖。」渡过湖去投就稻米蟹肴之地,在清静之处容此不肖之身。

「安能效群女,倚恃斗妍妙。」怎能效法群女,倚仗姿容斗竞妍妙。

「泳风或鸣桡,耕月还荷。」迎风游泳或者鸣桨划舟,月下耕种还须荷锄而作。

「师当重见寻,东皋一舒啸。」衍师日后当再重来访寻,我在东边水田之畔与你一同舒怀长啸。

艺术手法

全诗采用五言古体,篇幅长达一百二十余韵,是高启五古中最长的作品之一。其结构以时间为经,以人事为纬,分为四大段:首叙衍师由儒入释、负才却遭乱世而出家的经历;次叙两人初识、夜哦篝火、劝冠长笑的交谊,以及衍师远游名山、东归安禅之事;再叙自己在战乱中从军、雪夜重逢衍师于山寺的情景;末段抒写三十无成、壮气消磨、决心卜居避世的怀抱。叙事脉络清晰而有变化,章法谨严而不板滞,体现了高启驾驭长篇五古的高超能力。

诗中善用对仗与工笔细描。如「吴峰戴襆登,楚水投文吊」「江秋雨鸣濑,海曙霞发峤」,对仗工整而境界开阔,写尽衍师云游的豪情胜概。

「深房煮山药,干叶焰风铫」「顿释行旅颜,瓢绿欣饮釂」等句则以细节入微见长,将山寺重逢的场景写得生动如在目前。

「行忧釜见夺,谒恐冠遭溺」「逢人戒谈时,涩缩刀在鞘」以惊惧之笔写乱世士人的卑微处境,沉痛之至。

「性命如穷鳞,倘或脱罾蘖」以鱼喻人,生动刻画出乱世中性命难保的窘境。

末段连用「过湖就稻蟹」「安能效群女」「泳风或鸣桡,耕月还荷」数语,笔调转为疏放旷达,将避世隐居之志写得淋漓尽致,与开头衍师由儒入释相互映照,结构首尾呼应。全诗语言古朴苍劲,叙事中见深情,抒情中含哲思,是高启五言古体长篇的代表作,也是明清之际酬赠诗中难得的巨制。

总体评价

此诗兼具文学与史料价值。从文学角度,全诗以叙事为主,辅以抒情、议论,结构宏大而脉络清晰,语言朴茂而富于表现力,充分体现了高启"天才高逸,实据明一代诗人之上"(赵翼《瓯北诗话》)的艺术风范。诗中既刻画了衍师由儒入释的高洁形象,也真实记录了高启自己在元末明初战乱中的困顿遭遇,以及对仕途险恶、性命难保的深切忧虑,最终走向卜居隐逸的心路历程,是一代诗人在乱世中精神历程的真实写照。从史料角度,此诗对研究元末明初的社会动荡、士人命运、文僧交游等均有重要参考价值。全诗情真意切,沉郁顿挫,是高启五古中最具分量的长篇巨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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