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言六首

明 · 冯惟敏

译文

凤凰不如我,竹实醴泉真琐琐。

鸟叫声好像在说凤凰不如我,竹实和甘泉这些凤凰的食物真是微不足道。

何不委形浊世中,飞鸣饮啄无不可。

何不放下身段投身于这浊世之中,自由飞翔鸣叫饮食起居无所不可。

凤凰不如我。

凤凰还不如我呢。

得过且过,风雨冥冥巢欲堕。

鸟叫声好像在说得过且过,风雨昏暗中鸟巢快要掉下来了。

饱暖当时不自知,炎凉此日方参破。

当初饱暖时没有察觉,经历了世态炎凉如今才彻底看透。

得过且过。

得过且过吧。

归去乐,荒烟一望山花落。

鸟叫似说归去多快乐,放眼望去荒烟蔓草间山花正在凋零。

夜月原头血吻新,斜阳枝上声如昨。

月夜下原野中鸟嘴染着新血,夕阳里枝头啼声仍像昨日一般。

声如昨,长相语,微禽丁宁或可据。

啼声如昨,反复絮叨着什么,这小鸟的叮咛或许是有道理的。

兽蹄鸟迹难久游,故国关山不尔御。

遍地兽蹄鸟迹的地方难以久留,故乡的关山也无法替你遮风挡雨。

不知尔家乐不乐,只是此中风雨恶。

不知你家中是否安乐,只知道这地方风雨实在险恶。

吾非有翅不能飞,唤尔醒时吾亦归。

我不是有翅膀不能飞,等你醒悟过来时我也一同回去。

报谷报谷,透犁好雨夜来足。

布谷鸟叫着报谷报谷,昨夜的好雨下得足够浸透犁头。

不愁田中恶草多,但愿年年风雨和。

不愁田里杂草多,只愿年年风调雨顺。

夜来雨急风声恶,闻道村南一尺雹。

昨夜雨急风猛,听说村南下了尺把大的冰雹。

老翁归来语老妻,村中报赛烹鸣鸡。

老翁回家对老伴说,村里举行祭祀庆典要杀鸡庆贺。

豁开沟沟水,东西流麦场。

鸟叫似说豁开沟水,沟里的水东西流淌过麦场。

碡碌声渐急,黄犊横奔汗如泣。

石磙子的声音越来越急,黄毛小牛狂奔出汗像在哭泣。

重云叆叇四望集,顷刻那能辨原隰。

浓云密布从四面八方聚来,转眼间哪里还分得清高处和低地。

天之未雨沟不开,枝头啼鸟为谁哀。

天还没下雨沟渠就不通畅了,枝头的啼鸟在为谁哀伤呢。

向前还好,可惜今年种田少。

鸟叫似说向前看还算好,只可惜今年种的田太少了。

早知今年胜去年,即死不卖山南田。

早知道今年比去年收成好,就是死也不肯卖掉山南的田地。

欲向灵禽频借问,禽言昧远惟知近。

想要频频向灵禽打听年成,可禽鸟叫声只顾眼前不明长远。

能知岁事报阴晴,不知官租重与轻。

它们能预知年成和阴晴,却不知道官府的租税是重还是轻。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冯惟敏《禽言六首》之合集,以模仿禽鸟叫声的方式写就。所谓「禽言诗」,是中国古典诗歌中一种特殊体裁,诗人模仿鸟类鸣叫的谐音来表达人事主题。此组诗涉及凤凰、得过且过、归去乐、报谷报谷、豁开沟水、向前还好等六种禽言主题,分别寄寓不同的人生感慨与社会观察,反映了明代农村生活的真实面貌和诗人的民本思想。

逐句解读
「凤凰不如我,竹实醴泉真琐琐」以鸟声谐音「凤凰不如我」,说竹实和甘泉这些凤凰所食之物实在微不足道。

「何不委形浊世中,飞鸣饮啄无不可」何不放下身段投身浊世,自由地飞翔鸣叫、饮食起居,无所不可。

「凤凰不如我」再重复一声鸟鸣,强调安于现状的豁达。

「得过且过,风雨冥冥巢欲堕」以「得过且过」拟鸟声,风雨昏暗中鸟巢快要坠落了。

「饱暖当时不自知,炎凉此日方参破」当初饱暖时不知道珍惜,如今经历了炎凉之变才彻底看透。

「得过且过」重复鸟鸣,以无奈收束。

「归去乐,荒烟一望山花落」以「归去乐」拟鸟声,放眼望去荒烟蔓草间山花凋零。

「夜月原头血吻新,斜阳枝上声如昨」月光下原野中鸟嘴染着新鲜的血迹,夕阳中枝头的啼鸣如同昨日。

「声如昨,长相语,微禽丁宁或可据」啼声如同昨日,反复诉说着什么,小鸟的叮咛或许可信。

「兽蹄鸟迹难久游,故国关山不尔御」遍地野兽蹄印鸟迹,难以久留,故乡的关山也无法为你阻挡。

「不知尔家乐不乐,只是此中风雨恶」不知你的家中是否快乐,只知道这里风雨交加十分险恶。

「吾非有翅不能飞,唤尔醒时吾亦归」我并非有翅膀不能飞翔,等你醒悟时我也一同归去。

「报谷报谷,透犁好雨夜来足」以「报谷报谷」拟布谷鸟叫声,春雨夜来充沛正好透犁。

「不愁田中恶草多,但愿年年风雨和」不愁田里杂草多,只愿年年风调雨顺。

「夜来雨急风声恶,闻道村南一尺雹」昨夜风雨急骤声势凶猛,听说村南下了尺把大的冰雹。

「老翁归来语老妻,村中报赛烹鸣鸡」老翁回来对老伴说,村里举行报赛祭祀要宰鸡庆贺。

「豁开沟沟水,东西流麦场」以「豁开沟水」拟鸟声,沟水东西流淌在麦场上。

「碡碌声渐急,黄犊横奔汗如泣」磙子的声音越来越急促,黄色小牛横冲直撞汗如雨下。

「重云叆叇四望集,顷刻那能辨原隰」浓云密布四方汇聚,顷刻之间哪里还能分辨高原和低地。

「天之未雨沟不开,枝头啼鸟为谁哀」天还没下雨沟渠就不通畅,枝头的啼鸟在为谁悲哀。

「向前还好,可惜今年种田少」以「向前还好」拟鸟声,可惜今年种的地太少了。

「早知今年胜去年,即死不卖山南田」早知道今年比去年收成好,宁死也不卖掉山南的田地。

「欲向灵禽频借问,禽言昧远惟知近」想频频向灵禽打听,但禽鸟叫声只知眼前不明长远。

「能知岁事报阴晴,不知官租重与轻」它们能预知年成报阴晴,却不知道官府租税孰重孰轻。

艺术手法
此组诗最大的特色是将禽鸟鸣叫声的谐音直接融入诗句作为主题句,如「凤凰不如我」「得过且过」「报谷报谷」「豁开沟沟水」「向前还好」等,既是禽鸣的拟声,又是人事的议论,一语双关,巧妙之至。各组之间风格不一:有愤世嫉俗的、有无奈叹息的、有关心农事的、有忧虑官租的,构成了一幅明代农村社会的全景画卷。语言质朴通俗,不事雕琢,以方言俗语入诗,体现了诗人深厚的民间情怀。

总体评价
冯惟敏的《禽言六首》是明代禽言诗的代表作,继承了陆游、周紫芝等人的传统而有新的发展。诗人以独特的艺术手法,借鸟鸣之声关切民生疾苦,将田园生活的欣喜、忧虑、无奈与抗争融为一体。全组诗既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又有深刻的社会批判,尤其是末段「能知岁事报阴晴,不知官租重与轻」一笔点睛,将禽鸟的天真与人事的沉重形成鲜明对比,寄寓了诗人对重税下农民的深切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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