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凤行赠杨给事惟仁
明 · 丰坊
译文
君不见精卫一小鸟,衔石翻飞东海头。
你没有看到精卫虽是一只小鸟,却衔着石块在东海上空翻飞盘旋。
不知身微海复巨,悲鸣誓欲填洪流。
它不顾自身渺小而大海辽阔,悲声鸣叫着发誓要填平汹涌的洪流。
又不见螳螂奋臂当车辙,辙不可回躯已裂。
你难道没看到螳螂举起前臂去阻挡车轮,车轮转不得回,它的身躯已被碾碎。
安得长遇越勾践,式蛙厉士皆激烈。
怎样才能遇到像越王勾践那样的人,他见蛙而拱手致敬,以此激励将士们奋勇向前。
吁嗟!二物之微古则传,轻生血诚良可怜。
唉!这两种微小的生物之所以被古人传颂,正是因为它们不惜舍身的血性忠诚令人感佩。
哀歌慷慨我故态,今日送子鄞西船。
慷慨悲歌本是我的性情,今日在鄞西送你登船远行。
问君此去何为者,一鸣不随立仗马?
请问你此去要做些什么?要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不做殿前沉默的立仗马吗?
凤凰池头何足恋,博取声名满天下。
朝廷要职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应当去博取满天下的美名。
忆昔君王初纳谏,终朝虚己明光殿。
回想当年君王开始虚心纳谏,整日在明光殿中放下身段听取群臣意见。
时有张刘与邓安,正色危言称铁汉。
当时有张、刘、邓、安等人,神色庄正、言语刚直,被称作铁骨硬汉。
诸公相谢忽几春,世事变化如浮云。
这些大臣们相继离朝,转眼已过了几个春天,世事变化如同天上的浮云。
龙蛇屈伸总神物,贤者括囊思保身。
龙和蛇无论屈伏还是伸展都是神物,而如今的贤者却闭口不言,只想着明哲保身。
后江先生愚且狂,有口直欲旋天纲。
后江先生被人看作又傻又疯,却有一张嘴立誓要扭转天地纲纪。
一入谏垣数十疏,复睹鸣凤鸣朝阳。
他一进入谏院就上了几十道奏疏,让人仿佛再次看到凤凰在朝阳中高鸣。
君王宽仁等天地,何人却有移天势。
君王的宽厚仁慈如同天地一般,又有谁拥有那移天换日的势力呢?
王章杀身君竟免,唐介高风今有二。
汉代王章因直言而被杀身,先生却竟得以幸免;宋代唐介的铮铮风骨,如今在先生身上重现。
吁嗟!先生非狂亦非愚,风前劲草真丈夫。
唉!先生既不是疯癫也不是愚笨,而是疾风之中的劲草,是真正的男子汉。
感恩报国元自许,不然安用七尺躯。
感恩报国本就是自己许下的志向,否则堂堂七尺之躯又有何用?
送君之行劝君酒,富贵于我亦何有。
在你远行之际我劝你饮下这杯酒,富贵荣华于我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但作昂昂千里驹,何忍喔咿为妾妇。
只愿做那昂首奔腾的千里马,怎忍心像妾妇一般唯唯诺诺。
东山骤雨西山晴,白鸟飞去天冥冥。
东山正下着骤雨,西山却已放晴,白色的鸟儿飞入苍茫的天际。
人生梦幻亦如此,请君试听《鸣凤行》。
人生如梦也不过如此罢了,请你且来听听这首《鸣凤行》。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丰坊赠别杨惟仁之作。杨惟仁任给事中之职,即将离京赴任,丰坊以此诗送行,以精卫填海、螳臂当车为喻,赞颂其直言敢谏、不畏强权的品格。诗题"鸣凤行",取凤鸣朝阳之意,暗喻杨惟仁如凤凰高鸣,为朝廷带来清正之声。全诗慷慨激昂,既有对友人的勉励,也有对时政的感慨,体现了明代士人刚正不阿的精神风骨。
逐句解读
「君不见精卫一小鸟,衔石翻飞东海头。不知身微海复巨,悲鸣誓欲填洪流。」以精卫填海的典故起兴,描绘一只小鸟衔石飞往东海,虽明知自身微小而大海辽阔,仍发誓要填平洪流。此处以精卫喻杨惟仁,赞美其虽位卑却志向坚定。
「又不见螳螂奋臂当车辙,辙不可回躯已裂。安得长遇越勾践,式蛙厉士皆激烈。」再以螳臂当车为喻,感叹其力量虽不足以阻挡车轮,身躯已碎裂。随后引越王勾践式蛙励士之事,说明即使微物也能激发壮烈之气。
「吁嗟!二物之微古则传,轻生血诚良可怜。哀歌慷慨我故态,今日送子鄞西船。」感叹这两种微小的生物竟能流传千古,其轻生忘死的血性忠诚实在令人感佩。诗人说自己哀歌慷慨是平素性情,今日送友人登船西行鄞地,自然更加感慨。
「问君此去何为者,一鸣不随立仗马?凤凰池头何足恋,博取声名满天下。」设问友人此去意欲何为,岂能像殿上立仗马一样默默无声?凤凰池即中书省,此处官位何足留恋,应当博取天下声名。
「忆昔君王初纳谏,终朝虚己明光殿。时有张刘与邓安,正色危言称铁汉。」回忆当年君王初开言路,整日在明光殿虚心纳谏。当时有张某、刘某与邓安等人,正色直言,被称为铁骨铮铮的硬汉。
「诸公相谢忽几春,世事变化如浮云。龙蛇屈伸总神物,贤者括囊思保身。」诸位直言敢谏的大臣纷纷离去,转眼已是几度春秋,世事如浮云变幻。龙蛇屈伸本都是神物,贤者如今却闭口不言以保全自身。
「后江先生愚且狂,有口直欲旋天纲。一入谏垣数十疏,复睹鸣凤鸣朝阳。」后江先生(指杨惟仁)被人视为愚痴狂妄,却有一张直口要扭转乾坤纲纪。一入谏院便上了数十道奏疏,令人再次看到凤鸣朝阳的盛景。
「君王宽仁等天地,何人却有移天势。王章杀身君竟免,唐介高风今有二。」君王宽厚仁德如同天地,何人却有移天换日之势?汉代王章因直言被杀,而先生竟得以幸免;宋代唐介的高风亮节,如今在先生身上再现。
「吁嗟!先生非狂亦非愚,风前劲草真丈夫。感恩报国元自许,不然安用七尺躯。」感叹先生既非狂妄也非愚钝,而是疾风中的劲草,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感恩报国本是自己许下的志愿,否则七尺之躯又有何用。
「送君之行劝君酒,富贵于我亦何有。但作昂昂千里驹,何忍喔咿为妾妇。」送行之际劝君饮酒,富贵于我而言算得了什么。只愿做昂首奔腾的千里驹,怎能忍心学小妾妇人的唯唯诺诺。
「东山骤雨西山晴,白鸟飞去天冥冥。人生梦幻亦如此,请君试听《鸣凤行》。」东山骤雨之时西山却已放晴,白鸟飞向苍茫的天际。人生如梦幻一般也不过如此,请君且听这首《鸣凤行》。
艺术手法
本诗用典精当,以精卫填海、螳臂当车、越王式蛙三个典故层层铺叠,以小喻大,以古喻今,气势磅礴。全诗采用歌行体,句式长短错落,七言为主间以三字短句"吁嗟",节奏顿挫有力,情感起伏跌宕。对比手法贯穿全篇:精卫螳螂之微与壮烈之志对比,昔日铁汉之刚正与今日贤者之括囊对比,千里驹之昂首与妾妇之喔咿对比,使主题更加鲜明。以自然景象"东山骤雨西山晴"收束全篇,将人事变幻融入天地苍茫之中,余韵悠长。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丰坊送别诗中的佳作,以充沛的感情力量和丰富的用典展现了明代士人的精神风貌。诗人既赞颂友人直言敢谏的品格,又寄寓了对时事变迁的深沉感慨,既有送别之情,又有激励之志,更有对人生如梦的哲思。全诗格调刚健慷慨,气势恢宏,体现了古体诗以气运篇的艺术特色,是了解明代士人心态和政治文化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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