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龟岩行

明 · 方孝孺

译文

宁海许子名续字士成,年踰三十事母以孝称

宁海有个许先生名叫续,字士成,年过三十侍奉母亲以孝道著称

士成六岁失严父,母氏褓抱避乱慈溪城

士成六岁时失去了父亲,母亲怀抱他躲避战乱到了慈溪城

于时鲸鲵奋掷东海沸,红尘满天波血腥

那时寇盗横行如同巨鲸翻腾,东海沸腾,红尘弥漫天空,波涛间血腥弥漫

流离异乡几寒暑,慈母守义志节如霜明,盗平归来闾里惊

流落他乡经历了好几个寒暑,慈母坚守节义志向如霜雪般皎洁,盗贼平定后回到家乡,邻里都惊叹不已

母能爱子复善教,纺绩衣食使入庠序拜揖从先生

母亲既会疼爱孩子又善于教育,靠纺纱织布供给衣食,送他进学校拜师求学

所学在大伦,耻以文艺鸣

他所学的都是人伦大道,不屑于靠文辞才艺博取名声

家居近市母不乐,又为迎至龟岩之下养且耕

家住靠近集市母亲不高兴,于是又把她接到龟岩之下养老并耕种

儿壮母发白,诸孙长大能扶王母行

儿子长大成人母亲的头发已白了,孙子们长大也能搀扶着祖母走路了

士成岁时奉觞为母寿,蹁跹拜舞同孩婴

士成每逢年节都举杯为母亲祝寿,翩翩起舞拜贺就像小孩子一样

食有黍稻殽有牲,母氏感旧涕泣难为情

吃的有黍米稻谷,菜肴有鱼肉荤腥,母亲感念往事不禁流泪难抑

士成念母守节苦,身贱莫达天子廷

士成想到母亲守节的艰辛苦楚,恨自己身份卑微无法让朝廷知道

每为乡闾道母事,辞旨悽咽弗忍听

每每对乡邻讲述母亲的事迹,言辞凄凉哽咽令人不忍心听

县令不之察,郡守不为闻,朝家有命谁能旌,悲哉士成之恨何由平

县令不去了解,郡守不上报朝廷,朝廷虽有旌表的命令但谁能来表彰呢,可悲啊士成的遗恨怎样才能平息

嗟嗟今之人,岂无高车大马垂华缨

唉,如今的人中,难道没有乘着高车大马帽垂华缨的达官贵人吗

推恩及父母,丘垄沾光荣

他们推恩封赠父母,连祖坟都沾了光荣

立身奉法不能谨,虽有恩宠无由承

但立身处世奉公守法不能谨慎,即使有恩宠也无从承袭

身死污辱增,宗族愧丑父,不愿以为子弟,不硕以为兄

死后耻辱更多,宗族父辈都觉得羞愧,不愿认他们做子弟,不愿认他们做兄长

孰若士成隐居不仕,行修于家驰令名

怎比得上士成隐居不做官,在家中修养品行而美名远扬

龟岩土,厚且沃,龟岩水,甘且清

龟岩的泥土,深厚肥沃,龟岩的泉水,甘甜清澈

龟岩之人谁与许子京,许子之贤母所令

龟岩一带的人谁能和许子相比呢,许子的贤德是母亲教诲的结果

乡人祝许氏,母子年百龄

乡里人祝福许家,愿母子都活到百岁

母为人妇法,子为事亲之准绳

母亲是为人妇道的典范,儿子是侍奉双亲的标杆

嘉尔母子孝且贞,龟岩之高与天俱不倾

赞美你们母子孝顺又坚贞,龟岩的高度与天同在不倾倒

乐哉士成配岩永久流芳声

快乐啊,士成与龟岩相伴永远流传美好的名声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方孝孺所作长篇歌行,以宁海许续(字士成)孝养母亲的感人事迹为主线,赞颂母慈子孝的伦理美德。许续六岁丧父,母亲在战乱中独力抚育,后母子归乡耕读,许续终身奉养母亲而不求仕进。全诗以叙事为主,穿插议论与抒情,既有对乱世流离的纪实,也有对孝道节义的歌颂,体现了方孝孺重伦常、崇节义的思想倾向。

逐句解读
「宁海许子名续字士成,年踰三十事母以孝称」开篇介绍主人公姓名字号,年过三十仍以孝道闻名。

「士成六岁失严父,母氏褓抱避乱慈溪城」写其幼年丧父,母亲怀抱幼子躲避战乱到慈溪城。

「于时鲸鲵奋掷东海沸,红尘满天波血腥」以「鲸鲵」喻寇盗,描绘战乱时东海动荡、血腥弥漫的景象。

「流离异乡几寒暑,慈母守义志节如霜明,盗平归来闾里惊」写母子流离他乡数年,母亲守节之志如霜雪般皎洁,乱平归乡令邻里惊叹。

「母能爱子复善教,纺绩衣食使入庠序拜揖从先生」母亲既爱且教,纺绩供给衣食,送子入学拜师。

「所学在大伦,耻以文艺鸣」许续所学重在伦常大道,不以文采才艺为务。

「家居近市母不乐,又为迎至龟岩之下养且耕」因居近闹市母亲不悦,遂迎至龟岩之下耕养。

「儿壮母发白,诸孙长大能扶王母行」儿子壮年时母亲已白发苍苍,孙辈长大能搀扶祖母行走。

「士成岁时奉觞为母寿,蹁跹拜舞同孩婴」每逢岁时,士成举杯为母祝寿,舞蹈拜贺如同幼儿般天真。

「食有黍稻殽有牲,母氏感旧涕泣难为情」饮食丰美,母亲感念往事而涕泣。

「士成念母守节苦,身贱莫达天子廷」士成念及母亲守节之苦,恨自己身份卑微无法上达天听。

「每为乡闾道母事,辞旨悽咽弗忍听」常对乡邻讲述母亲事迹,言辞凄咽令人不忍卒听。

「县令不之察,郡守不为闻,朝家有命谁能旌,悲哉士成之恨何由平」县令不加考察,郡守不上报,朝廷虽有旌表之令却无人执行,士成之恨何以平息。

「嗟嗟今之人,岂无高车大马垂华缨」感叹当今达官贵人乘高车驾大马,冠垂华缨。

「推恩及父母,丘垄沾光荣」推恩封赠父母,连坟墓都沾光荣。

「立身奉法不能谨,虽有恩宠无由承」但若立身不正、奉法不谨,虽有恩宠也无缘承袭。

「身死污辱增,宗族愧丑父,不愿以为子弟,不硕以为兄」死后辱上加辱,宗族父兄以此为耻,不愿以之为子弟兄弟。

「孰若士成隐居不仕,行修于家驰令名」怎比士成隐居不仕,修身于家而名传四方。

「龟岩土,厚且沃,龟岩水,甘且清」龟岩水土丰美,以自然之美烘托居处之佳。

「龟岩之人谁与许子京,许子之贤母所令」龟岩之人谁能与许子比肩,许子之贤乃母亲教诲所致。

「乡人祝许氏,母子年百龄」乡人祝愿许氏母子长寿百岁。

「母为人妇法,子为事亲之准绳」母亲堪称妇道典范,儿子堪称事亲准绳。

「嘉尔母子孝且贞,龟岩之高与天俱不倾」赞颂母子孝贞,龟岩之高与天同存不倾。

「乐哉士成配岩永久流芳声」士成与龟岩相伴永世,流芳百世。

艺术手法
全诗以叙事脉络为骨架,辅以抒情和议论,结构宏大而层次分明。诗人善用对比手法:一方面是许氏母子的高洁品行与孝道,另一方面是达官贵人的骄奢淫逸与失德败行,形成鲜明反差。以「鲸鲵奋掷东海沸」的壮阔意象描写战乱,气势磅礴;以「龟岩土,厚且沃」的短句排比收束全篇,节奏明快。诗中反复用「龟岩」一词形成回环结构,既点题又增强韵律感。

总体评价
此诗是方孝孺宣扬儒家孝道伦理的重要作品,通过许续母子的事迹,歌颂了乱世中坚守节义、安贫乐道的品格。诗中对世态炎凉的揭露和对官僚制度的批判,也体现了方孝孺作为正学先生的社会关怀。全篇叙事详尽,感情真挚,既有史传般的纪实性,又有颂诗般的赞颂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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