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脩德
明 · 方孝孺
译文
平生识字不满百,浪窃声名有惭色
我一辈子认识的字还不满一百个,虚得了名声心中实在惭愧
反观身世每自鄙,何以使子心莫逆
回头看看自己的身世常常觉得自卑,凭什么能让你和我心意相通成为知交
前月驰书许访我,恐我无钱厌宾客
上个月你寄信来说要来看望我,怕我没钱招待而厌烦客人
惠书问疾继踵来,为贺更生重凄恻
你赐信问候我的病情一封接一封,为我大病不死重新活过来而深感悲喜交加
我力不能事耕稼,性又不耐营官职
我的体力干不了耕田种地的活,性格又受不了做官的钻营
承明辞归茹藜糗,侯封鼎食谁愿易
从承明庐辞官回家吃着野菜粗粮,即使封侯列鼎而食的富贵谁又愿意换呢
今年疟鬼忽侵凌,寒热交争类勍敌
今年疟疾病鬼忽然来侵害我,忽冷忽热交替发作就像遇到了强劲的敌人
垂头伏枕二十旬,腰腹枵羸面如腊
低着头趴在枕头上躺了二十个旬日,腰腹消瘦得只剩皮骨脸色蜡黄
嗌乾恃粥不善饭,下床须扶还按壁
嗓子发干只能靠喝粥不能好好吃饭,下床需要人搀扶还要扶着墙壁走
向来意气隘九州,顷步颠踬真可惜
从前我的意气豪迈自以为天下无敌,如今走几步路就跌倒真是令人惋惜
所忻元兄督家政,甔石无储免忧戚
值得欣慰的是长兄管理着家务,虽然家中没有多少存粮也免去了忧愁
抱书欹卧困即眠,见客暂起饥辄食
抱着书斜躺着困了就睡,见到客人暂时起来饿了就吃
万事尽抛思虑表,一身岂恤饥寒迫
各种事情都抛到思虑之外去了,这一身皮囊哪里还顾得上饥寒的逼迫
古来贤豪例穷苦,屠儿贩竖千金殖
自古以来贤人豪杰照例都是穷苦的,反而是屠夫和小贩积累了千金财富
皇天予夺有深意,众生浅闇何由识
上天的赐予和夺取都有深意在其中,平庸的人浅薄愚昧又怎么能理解
君来不须念我贫,厌饫仁义非外得
你来了不必担心我的贫困,饱餐仁义之理不是从外面获得的
薄田近穫十斛麦,炊之作糜可朝夕
贫瘠的田地最近收了十斛麦子,煮成粥可以吃上早晚两顿
溪南磐石广数仞,墙头新笋高百尺
小溪南边有一块大磐石有好几仞宽,墙头的新竹笋已经长到百尺高了
竹间读书石上卧,青云为盖苔当席
竹林里面读书累了就在石头上躺着,把天上的青云当作伞盖把青苔当作席子
颇闻海上有巨鳌,鼓舞洪涛气腥黑
我听说大海里有巨大的鳌鱼,翻搅着滔天巨浪散发着腥黑之气
请君持竿亟一掣,脍肉作脯如山积
请你拿着钓竿赶紧去钓上来,把它的肉切成肉干堆积得像山一样高
尽俾黔黎饱君德,与君大嚼醉千日,免使穷愁恼胸臆
让天下百姓都饱受你的恩德,和你一起大吃大喝醉上一千天,免得穷困愁苦烦扰胸中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方孝孺写给友人脩德的书信体诗。诗中诗人以真挚坦率的态度,详细描述了自己今年染患疟疾、卧病二十旬的苦况,以及家中贫困而安贫乐道的生活状态。同时以「古来贤豪例穷苦」自慰,表达了以仁义为精神食粮、不以物质贫乏为忧的豁达态度。全诗既是写给友人的日常问候,也是一篇自述心志的佳作,体现了方孝孺在困境中坚守气节的精神面貌。
逐句解读
「平生识字不满百,浪窃声名有惭色」我平生认字不满百个,虚窃了声名内心有愧。
「反观身世每自鄙,何以使子心莫逆」反省自身每感自卑,凭什么让你与我心意相通。
「前月驰书许访我,恐我无钱厌宾客」上月你寄信说要来看我,怕我没钱招待厌恶客人。
「惠书问疾继踵来,为贺更生重凄恻」你赐信问候病情接踵而至,为我大病初愈而深感悲喜交集。
「我力不能事耕稼,性又不耐营官职」我体力不能从事耕种,性格又不能忍受做官的营求。
「承明辞归茹藜糗,侯封鼎食谁愿易」从承明庐辞官归家吃着粗食,侯封鼎食的富贵谁愿意换呢。
「今年疟鬼忽侵凌,寒热交争类勍敌」今年疟疾之鬼忽然侵凌,寒热交争如同势均力敌的敌人。
「垂头伏枕二十旬,腰腹枵羸面如腊」低头卧床二十旬,腰腹消瘦面如黄蜡。
「嗌乾恃粥不善饭,下床须扶还按壁」嗓子干渴只能喝粥不能吃饭,下床需要人搀扶还要扶着墙壁。
「向来意气隘九州,顷步颠踬真可惜」从前意气豪迈以为天下无敌,如今举步跌倒真是可惜。
「所忻元兄督家政,甔石无储免忧戚」所欣慰的是长兄督管家政,家中虽无存粮也免去了忧虑。
「抱书欹卧困即眠,见客暂起饥辄食」抱着书斜躺着困了就睡,见客人暂时起来饿了就吃。
「万事尽抛思虑表,一身岂恤饥寒迫」万事都抛在思虑之外,一身之躯哪顾得上饥寒逼迫。
「古来贤豪例穷苦,屠儿贩竖千金殖」自古贤人豪杰照例穷苦,屠夫小贩反而积累了千金。
「皇天予夺有深意,众生浅闇何由识」上天的给予和剥夺有深意,众生浅薄愚昧怎能理解。
「君来不须念我贫,厌饫仁义非外得」你来不必担心我的贫困,饱餐仁义之道不是从外面得来的。
「薄田近穫十斛麦,炊之作糜可朝夕」薄田最近收获了十斛麦子,煮成粥可以吃上早晚两顿。
「溪南磐石广数仞,墙头新笋高百尺」溪南边的磐石有几仞宽,墙头的新竹笋长到百尺高。
「竹间读书石上卧,青云为盖苔当席」竹林中读书石上卧息,以青云为伞盖以青苔为席。
「颇闻海上有巨鳌,鼓舞洪涛气腥黑」颇听说海中有巨鳌,鼓动洪波浊浪气息腥黑。
「请君持竿亟一掣,脍肉作脯如山积」请你拿鱼竿赶快去钓,把肉切成肉干堆积如山。
「尽俾黔黎饱君德,与君大嚼醉千日,免使穷愁恼胸臆」让天下百姓都饱受你的恩德,和你大吃大喝醉上千日,免得穷愁烦恼胸中。
艺术手法
全诗以口语化的笔调写成,如同与友人对面交谈,亲切自然。诗人善用自嘲与反衬的手法:「识字不满百」是谦词自嘲,实则学识渊博;
「向来意气隘九州,顷步颠踬真可惜」以昔日的豪迈与今日的病弱形成强烈对比,写出了病中的无奈。诗中细节描写极为生动,「嗌乾恃粥不善饭,下床须扶还按壁」寥寥数语便画出病中羸弱之态。结尾以巨鳌的奇想作收,「脍肉作脯如山积」的夸张想象,将现实中的贫困转化为精神上的富足与豪迈,体现了「厌饫仁义非外得」的主题。语言质朴而不失风趣,沉郁中见旷达。
总体评价
此诗是方孝孺日常抒情诗中最为真挚感人的作品之一。诗人以平实的语言记录了自己的病中生活,不回避贫困与疾病的现实,却始终保持着「厌饫仁义非外得」的精神自信。全篇既有日常生活的细腻描写,又有对天道命运的哲学思考,更有「尽俾黔黎饱君德」的远大情怀。诗风质朴自然,感情真挚动人,是了解方孝孺人格精神的珍贵文本。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