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北吴歌
明 · 范景文
译文
层层柳色水平池,三里孤城月照陴。
层层柳色映在平静的池水中,三里方圆的孤城月光照在城墙上。
山雨楼空钟罢响,开门忙杀卖糕儿。
山雨过后楼中空寂钟声已停,城门一开忙坏了卖糕的小贩。
龙潭月冷澹无波,自昔瀛州带九河。
龙潭的月色清冷淡然无波,自古以来瀛州就带着九条河流。
北望燕京南接赵,土人犹说古悲歌。
北望燕京南接赵地,当地百姓还在讲述古老的悲歌。
钩盘击浪注东来,风捲蹄轮碾作埃。
钩盘河击浪奔涌向东流来,风卷起车马蹄轮碾作尘土飞扬。
搔首筑堤人不见,最高传自祭风台。
搔首四望筑堤之人已不见,最高处相传是祭风台。
野旷烟平写意图,垂杨深处隐城隅。
旷野平烟如同一幅写意画,垂杨深处隐约可见城墙的一角。
月明桥断吴家渡,古井风吹响辘轳。
月明之夜吴家渡的桥已断,古井边风吹辘轳作响。
石马寒嘶卧古松,地老幽魂向此中。
石马寒嘶卧于古松之下,这片古老土地上的幽魂都聚在此处。
穷杀城南耕瘠土,年年冢畔哭秋风。
城南种着贫瘠土地的人穷苦至极,年年都在坟冢旁对着秋风哭泣。
秋水蒹葭绿雨敷,冷香亭外碧澄湖。
秋水蒹葭上绿雨润泽,冷香亭外是碧绿澄澈的湖水。
画船泛月人争看,道是潇湘好画图。
画船在月下泛舟人们争相观看,都说如潇湘美景般如画。
元宵踏月月如银,士子焚香拜圣人。
元宵节踏月而行月光如银,读书人焚香拜祭圣人。
道遇女郎走百病,南关灯火一时新。
路上遇见女子出游走百病消灾,南关的灯火一下子焕然一新。
春来多半是风沙,雨后新晴一抹霞。
春天来了多半是风沙天气,雨后新晴天边一抹彩霞。
梨白桃红杨柳绿,蘋婆花似海棠花。
梨花洁白桃花红艳杨柳翠绿,苹果花就像海棠花一样美丽。
芳郊走马踏青行,随意空城春草生。
在芬芳的郊野骑马踏青而行,空城中随意生出了春草。
绿柳阴中鞦韆影,游人知道是清明。
绿柳荫中有秋千的影子晃动,游人们知道这是清明时节。
雨当三月贵如金,夜望云生早看阴。
三月里的雨水贵如黄金,夜里望着云起早上便看天阴。
风刮土龙鳞爪动,杨枝洒水叫甘霖。
风刮起时土龙的鳞爪仿佛在动,杨枝洒水人们便欢呼甘霖降临。
春锄带雨润如酥,风送农歌动地呼。
春雨中锄地泥土润如酥油,风送来农人的歌声响彻大地。
怕说城中飞檄至,修堤河上点丁夫。
就怕听说城中有紧急文书到来,要在河上征调民夫修堤。
连窝驿枕卫河隈,乘传何堪前站催。
连窝驿紧靠卫河的弯曲处,乘驿车赶路怎堪前站催促。
白米江鱼随处有,麦黄水涨送船来。
白米江鱼到处都有,麦子黄时水涨便有船送来。
凤仙浸指甲尖绯,架上石榴簇作围。
用凤仙花染红了指甲尖,架子上的石榴簇拥成一围。
茉莉南船新寄到,百钱买得一盆归。
茉莉花由南方船只新近寄到,花百文钱买得一盆带回家。
春饥指望到秋偿,未老新蚕已典桑。
春天的饥荒指望秋天来偿还,新蚕还未长大就已把桑叶典当出去了。
风刈雨锄浑旧事,如今岁岁打飞蝗。
风雨中收割锄地都是往事了,如今年年都在扑打飞蝗。
菜香瓜熟枣离离,正是田家快活时。
菜香瓜熟枣子累累垂挂,正是农家快活的时候。
官苦徵逋私苦债,隔邻含泣卖妻儿。
官府苦于征收欠赋私人苦于还债,隔壁人家含泪卖掉了妻儿。
屋破村荒照月明,寒灯络纬夜三更。
破屋荒村明月照着,寒灯下纺织娘叫到了夜半三更。
机杼声残眠未稳,唤起男儿事早耕。
织机声渐渐停歇睡得还不安稳,便被唤起去做早耕的活计。
家家酿酒泛黄花,初熟携将问狭邪。
家家酿制菊花酒漂浮着黄花,酒刚酿好便带着去寻访歌楼。
一曲新声听不了,留眠过夜醉琵琶。
一曲新歌听得不愿罢休,便留宿过夜醉在琵琶声中。
蓟北雪飞十月天,孤村云冻破炊烟。
蓟北十月天大雪纷飞,孤村云冻连炊烟都升不起来。
风酸路滑行人绝,犹见老僧驴背眠。
寒风刺骨路途湿滑行人断绝,还能看见老僧在驴背上打盹。
桃符门挂映春联,爆竹声中又一年。
门上挂着桃符映衬着春联,爆竹声中又过了一年。
队队轻衫香笼袖,斗鸡日费几千钱。
一队队轻衫少年袖中笼着香,斗鸡一天就要花费几千文钱。
白衣赛会竞烧香,簇拥如花看道场。
白衣信众赛会争相烧香,簇拥着如花的人观看道场法事。
小扇频遮移步缓,旁边立住少年郎。
小扇频频遮面移步缓慢,旁边站住了痴看的少年郎。
闻催新饷倍生愁,岁岁加编未得休。
听到催缴新税加倍忧愁,年年增加赋税名目从未停歇。
一邑硝黄三十万,出关重复派车牛。
一县所产硝磺就达三十万斤,出关时还要重复摊派车牛运输。
黍稷才收便摘花,一年最苦是农家。
庄稼刚收完便要去摘棉花,一年到头最辛苦的就是农家。
霜来九月秋原尽,又见风吹麦陇斜。
九月霜降秋天的原野已尽,又看到秋风吹斜了麦陇。
十家九尽垫官钱,敲扑声高欲彻天。
十户人家有九户都垫付了官府的钱,催债的敲打声高得要穿透天际。
昨日相逢开口笑,徭差新改一条鞭。
昨日相逢开口欢笑,因为徭役差事新改为了一条鞭法。
阔袖高冠士气驯,从来文事亦彬彬。
宽袖高冠读书人气质温雅,从来文风也彬彬有礼。
近科只说丙午盛,十五人中举六人。
最近的科考只说丙午年最盛,十五人中就有六人中了举。
乡里儿郎也解歌,时兴曲子土音哦。
乡里的年轻人也懂得唱歌,用本地口音哼唱时兴的曲子。
最难听是声哀急,不为关情唤奈何。
最难听的是那种哀急的声调,并非出于真情只是在呼唤奈何。
青丝斜纽挽双鬟,斗草才同姊妹还。
青丝斜梳挽成双鬟发髻,刚刚和姊妹们斗完草回来。
闻说郎来亲插戴,背人偷觑倚窗间。
听说郎君来了便亲自插戴首饰,背着人偷偷从窗户间窥看。
北吴原不是东吴,古意如今问有无。
北吴原本就不是东吴,古老的风韵如今也不知还有没有。
击筑馀风劳想像,一时俗尚喜言苏。
击筑的遗风只能靠想像了,一时风俗却喜欢谈论苏州。
红亭带柳板桥横,古道西郊送客行。
红亭旁柳树依依板桥横跨,在西郊古道上送别远行的客人。
谩道征轮怜下国,彤云咫尺望神京。
不要说远行的车轮怜惜这偏僻之地,红云近在咫尺便是遥望京城的方向。
齐讴变调和初成,一字吟来一字情。
齐地的歌谣变换曲调刚编成,一字吟来便有一字深情。
便带虎丘山下去,船回月上试新声。
就带着曲子去虎丘山下,船回时月上升起便试唱新声。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和北吴歌,共二十八首,描写北地风物民俗。诗人从城池、古迹、风俗、农事、官事、人情等方面,全面展现了北吴地区的市井生活。全诗既有"菜香瓜熟枣离离"的田园之乐,也有"官苦徵逋私苦债,隔邻含泣卖妻儿"的民生之苦,是明清之际北方社会生活的一幅长卷。
逐句解读
「层层柳色水平池,三里孤城月照陴」——层层柳色映着池水平静,三里孤城月照城陴。
「山雨楼空钟罢响,开门忙杀卖糕儿」——山雨过后楼空钟歇,开门忙坏了卖糕的小孩。
「龙潭月冷澹无波,自昔瀛州带九河」——龙潭月冷澹然无波,自古以来瀛州带着九河。
「北望燕京南接赵,土人犹说古悲歌」——北望燕京南接赵地,当地百姓还在说古时的悲歌。
「钩盘击浪注东来,风捲蹄轮碾作埃」——钩盘击浪从东方注入,风卷蹄轮碾成尘埃。
「搔首筑堤人不见,最高传自祭风台」——搔首不见筑堤之人,最高的传说是祭风台。
「野旷烟平写意图,垂杨深处隐城隅」——旷野烟平如写意图,垂杨深处隐着城隅。
「月明桥断吴家渡,古井风吹响辘轳」——月明桥断在吴家渡,古井风吹辘轳作响。
「石马寒嘶卧古松,地老幽魂向此中」——石马寒嘶卧在古松旁,地老幽魂都在此中。
「穷杀城南耕瘠土,年年冢畔哭秋风」——穷死城南耕种瘠土之人,年年冢畔在秋风中哭。
「秋水蒹葭绿雨敷,冷香亭外碧澄湖」——秋水蒹葭在绿雨中铺展,冷香亭外是碧澄的湖。
「画船泛月人争看,道是潇湘好画图」——画船泛月人们争看,说这是潇湘好画图。
「元宵踏月月如银,士子焚香拜圣人」——元宵踏月月如白银,士子焚香拜圣人。
「道遇女郎走百病,南关灯火一时新」——道遇女郎走百病,南关灯火一时焕新。
「春来多半是风沙,雨后新晴一抹霞」——春来多半是风沙,雨后新晴一抹霞光。
「梨白桃红杨柳绿,蘋婆花似海棠花」——梨白桃红杨柳绿,蘋婆花好似海棠花。
「芳郊走马踏青行,随意空城春草生」——芳郊走马踏青出行,随意间空城春草生长。
「绿柳阴中鞦韆影,游人知道是清明」——绿柳阴中鞦韆的影子,游人知道这是清明。
「雨当三月贵如金,夜望云生早看阴」——三月下雨贵如金,夜里望云生早起看阴。
「风刮土龙鳞爪动,杨枝洒水叫甘霖」——风刮着土龙鳞爪颤动,杨枝洒水呼唤甘霖。
「春锄带雨润如酥,风送农歌动地呼」——春锄带雨润如酥,风送农歌动地欢呼。
「怕说城中飞檄至,修堤河上点丁夫」——怕说城中飞檄到来,修堤河上点派丁夫。
「连窝驿枕卫河隈,乘传何堪前站催」——连窝驿枕着卫河之湾,乘传怎堪前站催促。
「白米江鱼随处有,麦黄水涨送船来」——白米江鱼随处都有,麦黄水涨时送船来。
「凤仙浸指甲尖绯,架上石榴簇作围」——凤仙花浸得指甲尖绯红,架上的石榴簇簇围作一团。
「茉莉南船新寄到,百钱买得一盆归」——茉莉从南船新寄到,百钱买得一盆归来。
「春饥指望到秋偿,未老新蚕已典桑」——春饥指望到秋天补偿,未老的新蚕已经典了桑叶。
「风刈雨锄浑旧事,如今岁岁打飞蝗」——风刈雨锄全是旧事,如今年年打飞蝗。
「菜香瓜熟枣离离,正是田家快活时」——菜香瓜熟枣累累,正是田家快活的时候。
「官苦徵逋私苦债,隔邻含泣卖妻儿」——官府苦于征逋民间苦于还债,隔邻含泪卖妻卖儿。
「屋破村荒照月明,寒灯络纬夜三更」——屋破村荒照着月明,寒灯络纬声里夜已三更。
「机杼声残眠未稳,唤起男儿事早耕」——机杼声残睡眠不稳,唤起男儿从事早耕。
「家家酿酒泛黄花,初熟携将问狭邪」——家家酿酒泛着黄花,初熟就携酒去访狭邪。
「一曲新声听不了,留眠过夜醉琵琶」——一曲新声听不完,留宿过夜醉在琵琶声中。
「蓟北雪飞十月天,孤村云冻破炊烟」——蓟北十月飞雪的天气,孤村云冻破了炊烟。
「风酸路滑行人绝,犹见老僧驴背眠」——风酸路滑行人绝迹,还见老僧在驴背上眠。
「桃符门挂映春联,爆竹声中又一年」——桃符门挂映着春联,爆竹声中又是一年。
「队队轻衫香笼袖,斗鸡日费几千钱」——队队轻衫香笼着袖,斗鸡日费几千钱。
「白衣赛会竞烧香,簇拥如花看道场」——白衣赛会争着烧香,簇拥如花去看道场。
「小扇频遮移步缓,旁边立住少年郎」——小扇频遮移步缓慢,旁边站住了少年郎。
「闻催新饷倍生愁,岁岁加编未得休」——闻催新饷倍加生愁,年年加编未得休止。
「一邑硝黄三十万,出关重复派车牛」——一邑硝黄三十万,出关又重复派车牛。
「黍稷才收便摘花,一年最苦是农家」——黍稷才收便去摘花,一年最苦的是农家。
「霜来九月秋原尽,又见风吹麦陇斜」——霜来九月秋原已尽,又见风吹麦陇斜。
「十家九尽垫官钱,敲扑声高欲彻天」——十家有九家都垫了官钱,敲扑声高要冲破天。
「昨日相逢开口笑,徭差新改一条鞭」——昨日相逢开口而笑,徭差新改了一条鞭法。
「阔袖高冠士气驯,从来文事亦彬彬」——阔袖高冠士气温驯,从来文事也彬彬有礼。
「近科只说丙午盛,十五人中举六人」——近科只说丙午年最盛,十五人中举了六人。
「乡里儿郎也解歌,时兴曲子土音哦」——乡里儿郎也懂唱歌,时兴曲子用土音吟哦。
「最难听是声哀急,不为关情唤奈何」——最难听的是声调哀急,不为关情而唤奈何。
「青丝斜纽挽双鬟,斗草才同姊妹还」——青丝斜纽挽着双鬟,斗草才同姊妹归来。
「闻说郎来亲插戴,背人偷觑倚窗间」——闻说郎来亲自插戴,背着人偷看倚在窗间。
「北吴原不是东吴,古意如今问有无」——北吴原不是东吴,古意如今还有没有。
「击筑馀风劳想像,一时俗尚喜言苏」——击筑余风徒然想像,一时俗尚喜欢说苏州。
「红亭带柳板桥横,古道西郊送客行」——红亭带着柳色板桥横跨,古道西郊送客出行。
「谩道征轮怜下国,彤云咫尺望神京」——莫说征轮怜惜下国,彤云咫尺间望向神京。
「齐讴变调和初成,一字吟来一字情」——齐讴变调刚刚和成,一字吟来一字含情。
「便带虎丘山下去,船回月上试新声」——便带往虎丘山下去,船回月上升时试新声。
艺术手法
一、"开门忙杀卖糕儿"以"忙杀"写市井生活的匆忙,生动活泼。二、"官苦徵逋私苦债,隔邻含泣卖妻儿"以"官苦"与"私苦"对举,写民生之艰,一联之中将社会矛盾暴露无遗。三、"风酸路滑行人绝,犹见老僧驴背眠"以"风酸"之通感写寒意,再以老僧驴背之眠写禅定之境,世俗与超然对照。四、"闻说郎来亲插戴,背人偷觑倚窗间"以少女的细微动作写情态——"偷觑""倚窗",体察入微。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明清之际北方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式书写。
"官苦徵逋私苦债,隔邻含泣卖妻儿"为全组最沉痛之句——前后文的田园之乐、市井之趣到此戛然而转,揭露了盛世表象下的民生疾苦。诗人既写"菜香瓜熟枣离离"的丰年之乐,也写"十家九尽垫官钱"的赋税之苦,客观而不冷漠,是现实主义诗歌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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