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方先生墓

明 · 范景文

译文

夷齐叩马谏,原不为武王。

伯夷叔齐叩马劝阻武王伐纣,他们原本并非为商纣王辩护。

心忧篡弑者,借口于伐商。

他们心中忧虑的是日后有人会以伐商为借口行篡位弑君之事。

武烈当时变,二子念天常。

武王的功业在当时是一场巨变,而夷齐心中所念的是永恒的天道纲常。

各自具深心,并行岂相妨。

武王和夷齐各有深远的用心,二者并行并不互相妨碍。

顽民迁洛邑,义士死首阳。

不归顺的殷商遗民被迁往洛邑,守义的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

死名与死节,武俱不忍伤。

无论为名为节而死的人,武王都不忍心伤害。

一时两知己,千载有臣纲。

武王与夷齐在当时互为知己,为千秋万代树立了人臣的纲常。

忆昔方正学,将无同肝肠。

回想当年方孝孺先生,岂不是与夷齐有着同样的肝胆气节。

气不激不烈,节不烈不扬。

气概不经激荡便不能刚烈,名节不经刚烈便不能彰显。

悲风寒木末,至今有馀怆。

悲凉的风吹拂着树梢,至今仍令人感到无尽的悲伤。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吊方先生墓",方先生即明初名臣方孝孺(字正学),因拒绝为篡位的燕王朱棣起草即位诏书而被诛十族,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壮烈的忠义之臣之一。范景文凭吊方孝孺之墓,借古论今,从伯夷、叔齐叩马而谏的历史典故入手,将方孝孺的殉节与夷齐的义举并论,赞颂了忠臣死节的精神。全诗以议论为主,思致深沉,格调悲壮。

逐句解读

「夷齐叩马谏,原不为武王」:伯夷、叔齐叩马劝阻周武王伐纣,他们原本并非为商纣王说话。诗人在此点明夷齐叩马谏的本意——不是站在纣王一边。

「心忧篡弑者,借口于伐商」:他们心中忧虑的是,伐商之举可能成为日后臣子篡位弑君的借口。

"借口于伐商"即以伐商为口实。

「武烈当时变,二子念天常」:武王伐纣在当时是一次剧烈的变革,而夷齐心中所念的是永恒的天道纲常。诗人揭示了夷齐的深层用心。

「各自具深心,并行岂相妨」:武王和夷齐各自都有深远的用心,二者并行并不互相妨碍。这里诗人认为武王革命与夷齐守义各有其道理。

「顽民迁洛邑,义士死首阳」:不肯归顺的殷商顽民被迁往洛邑,而守义的伯夷叔齐则饿死在首阳山上。两相对照,可见不同选择。

「死名与死节,武俱不忍伤」:无论是为名而死还是为节而死的人,武王都不忍心伤害他们。这句话赞武王的宽仁。

「一时两知己,千载有臣纲」:武王能理解夷齐,夷齐也能理解武王,是当时的知己;而他们的故事为千秋万代树立了人臣的纲常。

「忆昔方正学,将无同肝肠」:回想当年的方孝孺先生,岂不是与夷齐有着同样的肝胆气节?"将无"即莫非、岂不是。

「气不激不烈,节不烈不扬」:气概不经激荡便不能刚烈,名节不经刚烈便不能彰显。诗人道出一个道理:忠义之节往往在极端的考验中方才显现。

「悲风寒木末,至今有馀怆」:悲凉的风吹拂着树梢,至今仍令人感到无尽的悲怆。

"木末"即树梢。

艺术手法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是以史论史、借古喻今。诗人从伯夷叔齐的典故入手,经过层层辨析,引出对方孝孺的赞颂,结构上环环相扣。在论证上,诗人提出"各自具深心,并行岂相妨"这一独到见解,将武王革命与夷齐守义并行不悖,避免了非此即彼的简单判断。诗中多用对比手法:"顽民迁洛邑"与"义士死首阳"对举,"死名"与"死节"并论,增强了思辨的深度。结句"悲风寒木末"以景结情,将议论化为意象,苍凉沉郁,余味无穷。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以议论见长的咏史五言古诗,其价值在于将伯夷叔齐的守义与方孝孺的死节放在同一维度加以审视,揭示了忠臣义士在不同时代、不同处境下所共同秉持的精神品质。诗人并非简单地歌颂殉节,而是深入探讨了"气"与"节"的关系——忠义需要激荡方能彰显。范景文本人后来在明亡之际亦以身殉国,此诗可视为他忠义情怀的早期表达。全篇立意高远,情感深沉,是明末咏史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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