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陵执热书怀十首,时苦旱

明 · 邓云霄

译文

悲秋谁作赋,病客反思秋。

悲秋有谁作赋,病中的客子反而思念秋天。

赤日高如许,金风不可求。

赤日如此之高,秋风却不可求得。

闻雷空望霈,过雨黯然收。

听到雷声空望大雨降临,阵雨却黯然收歇。

时著芒鞋去,临江倚竹楼。

时常穿着芒鞋出去,临江倚靠竹楼。

火云连赤阪,永日苦如年。

火云连绵覆盖赤红的山坡,漫长的白日苦熬如年。

转恐金成溢,翻忧海变田。

反而担心金属都要熔化溢出,又忧虑海水蒸发变为桑田。

商羊何处舞,阴石更须鞭。

商羊鸟在何处起舞,阴石更需要鞭打才能出水。

愿得仙公术,端居在冷泉。

愿能得仙人之术,端坐在冷泉之中。

峨眉多积雪,冬夏不曾消。

峨眉山上多有积雪,冬夏都不曾消融。

野鼠甘寒冷,长松荫泬㵳。

野鼠甘于寒冷,高大的松树荫蔽着空旷之地。

科头思绝巘,赤脚望层霄。

光着头思念陡峭的山峰,赤着脚仰望层叠的云霄。

缩地安能到,因期白鹤招。

缩地之术怎能到达,只盼望白鹤来招引。

回思童稚岁,转忆舞雩凉。

回想童年岁月,又想起舞雩台上的凉风。

散发夏终日,持竿水一方。

披散着头发度过整个夏日,手持钓竿在水边一方。

长为冠带束,辄苦应酬忙。

长久被官服冠带束缚,总是苦于应酬繁忙。

内热非关暑,无何有是乡。

内心烦躁并非因为暑热,无何有之乡才是归宿。

纵有冰纨扇,难消大块炉。

纵然有冰纨扇,也难以消解天地这座大火炉。

玄霜何日致,肺病几时苏。

玄霜何时才能得到,肺病何时才能痊愈。

河朔须豪饮,肥(缺字)立可屠。

河朔之地必须豪饮,肥美的牲畜立时便可宰杀。

铜陵多洞穴,怪不类宜都。

铜陵多洞穴,奇怪的是不像宜都。

吴牛犹喘月,阴鸟未呼风。

吴地的牛看见月亮还喘息不止,阴鸟尚未呼唤风雨。

直苦炎难度,虚疑日再中。

只是苦于炎热难以度过,虚疑太阳再次运行到中天。

冷然期列子,挥手问鸿蒙。

期望如列子般泠然乘风,挥手探问鸿蒙之初。

更有清凉宇,徒思沧海东。

更有清凉的宇宙,只能在心中思念沧海之东。

吾家有丛竹,下映碧潭幽。

我家有丛竹,竹下映着幽深的碧潭。

过夏疑无午,含风早觉秋。

在竹林中度夏仿佛没有正午,含着清风早早便觉出秋意。

茶瓜时可禦,童冠日同游。

茶水和瓜果时常可以解暑,成人和儿童每日一同游玩。

一别红尘远,星霜已八周。

一别红尘远去,星霜更替已有八年。

铜陵虽执热,犹胜在吴门。

铜陵虽然酷热,还是胜过在吴门。

已脱簿书累,而无车马烦。

已经摆脱了簿书的拖累,也没有车马的烦扰。

下帘成小隐,对客祗清言。

放下帘子便成小隐,对客只作清谈。

悟得逍遥理,凉风满北轩。

领悟了逍遥的道理,凉风便充满北面的轩窗。

忽忆弹清角,呼儿理素琴。

忽然想起弹奏清角之音,叫来儿子整理素琴。

弦长知调古,夜静觉堂深。

弦长可知曲调古雅,夜深人静觉得厅堂深邃。

山水千秋意,鸾皇此夜心。

山水蕴含千秋之意,鸾凰寄寓此夜之心。

客愁连玉轸,早已变南音。

客愁连着玉琴的轸弦,早已变为南方的音调。

新茶烹顾渚,寒簟展湘波。

新茶烹自顾渚,寒席铺展如湘水波纹。

睡破一床月,清消午夜魔。

睡梦中破开满床月光,清凉消解午夜的烦魔。

暑深秋气近,帘静砌虫多。

暑热深处秋气已近,帘幕静寂台阶上虫鸣声多。

节序催乡思,临风发浩歌。

节气更替催动乡思,迎风发出浩然长歌。

赏析

题解
此为五言组诗十首,作于铜陵酷热苦旱之时。邓云霄时在铜陵,饱受暑热煎熬,遂以十首组诗反复抒写炎热之苦与思凉之念。组诗从不同角度切入:有写实之苦、有想象之凉、有忆旧之幽、有达观之悟,层层展开。题目执热出自《诗经》「谁能执热,逝不以濯」,书怀则表明非止于写景,更兼抒怀言志。

逐句解读
第一首:「悲秋谁作赋,病客反思秋」:悲秋有谁作赋,病中客子反而思慕秋天。

「赤日高如许,金风不可求」:赤日如此之高,秋风却不可企求。

「闻雷空望霈,过雨黯然收」:闻雷声空望甘霖普降,阵雨却黯然收歇。

「时著芒鞋去,临江倚竹楼」:不时穿上芒鞋外出,到江边倚靠竹楼纳凉。

第二首:「火云连赤阪,永日苦如年」:火云连绵赤阪之上,漫长的白日苦如经年。

「转恐金成溢,翻忧海变田」:转而担心酷热使金属熔溢,又忧虑沧海变为桑田——极言酷热之甚。

「商羊何处舞,阴石更须鞭」:商羊雨鸟在何处起舞?阴石更须鞭击求雨。

「愿得仙公术,端居在冷泉」:愿得仙公之法术,安坐于冷泉之中。

第三首:「峨眉多积雪,冬夏不曾消」:峨眉山上多积雪,冬夏都不曾消融。

「野鼠甘寒冷,长松荫泬㵳」:野鼠甘于寒冷,长松荫覆空旷之地。

「科头思绝巘,赤脚望层霄」:不戴帽冠思登绝顶,赤脚仰望层层云霄。

「缩地安能到,因期白鹤招」:缩地之术怎能到达,只能期待白鹤来招引。

第四首:「回思童稚岁,转忆舞雩凉」:回想童年岁月,转而忆起舞雩台上沐风的清凉。

「散发夏终日,持竿水一方」:散开发髻整日度过夏天,手持钓竿在水边一方。

「长为冠带束,辄苦应酬忙」:长久为官服冠带所束缚,常苦于应酬繁忙。

「内热非关暑,无何有是乡」:内心烦躁并非只因暑热,那无何有之乡才是心之所向。

第五首:「纵有冰纨扇,难消大块炉」:纵然有冰纨之扇,也难以消解天地这个大熔炉。

「玄霜何日致,肺病几时苏」:玄霜仙药何日才能得到,肺病几时才能痊愈。

「河朔须豪饮,肥?立可屠」:当效河朔避暑须豪饮,肥牲即刻便可宰杀佐酒。

「铜陵多洞穴,怪不类宜都」:铜陵多洞穴,奇怪地不像宜都。

第六首:「吴牛犹喘月,阴鸟未呼风」:吴牛尚且望月而喘,阴鸟还未呼唤来风。

「直苦炎难度,虚疑日再中」:实在苦于炎暑难以度过,恍惚怀疑太阳重又到了正午。

「冷然期列子,挥手问鸿蒙」:期望如列子般冷然御风,挥手叩问鸿蒙太初。

「更有清凉宇,徒思沧海东」:更有清凉之境,徒然思望沧海之东。

第七首:「吾家有丛竹,下映碧潭幽」:我家有丛竹,竹下映着幽深碧潭。

「过夏疑无午,含风早觉秋」:在竹林中度夏仿佛没有正午,含着清风早早便觉出秋意。

「茶瓜时可禦,童冠日同游」:茶水瓜果时常可以解暑,童子冠者日日同游。

「一别红尘远,星霜已八周」:一别红尘远去,星霜流转已过八载。

第八首:「铜陵虽执热,犹胜在吴门」:铜陵虽然酷热,还是胜过在吴门为官。

「已脱簿书累,而无车马烦」:已摆脱了簿书文牍的劳累,又没有车马喧哗的烦扰。

「下帘成小隐,对客祗清言」:垂下帘幕便成小隐之居,对客只作清言玄谈。

「悟得逍遥理,凉风满北轩」:悟得了逍遥之理,凉风便满布北窗之下。

第九首:「忽忆弹清角,呼儿理素琴」:忽然忆起弹奏清角之调,呼唤儿子整理素琴。

「弦长知调古,夜静觉堂深」:弦长便知曲调古雅,夜深更觉厅堂幽深。

「山水千秋意,鸾皇此夜心」:山水之间有千秋之意,鸾凰之鸟寄此夜之心。

「客愁连玉轸,早已变南音」:客愁牵连玉琴之轸,琴声早已变为南国之音。

第十首:「新茶烹顾渚,寒簟展湘波」:用顾渚新茶烹煮,铺展湘竹凉席如波。

「睡破一床月,清消午夜魔」:睡中穿透一床月光,清凉消解了午夜的烦魔。

「暑深秋气近,帘静砌虫多」:暑热深重而秋气已近,帘幕静处阶下虫声渐多。

「节序催乡思,临风发浩歌」:节序更替催生乡思,临风发出浩然长歌。

艺术手法
一、组诗结构层层递进。十首诗从实写热苦(一至三首)到忆旧思凉(四至五首)再到达观悟道(八首),最后以琴茶寄情(九至十首)收束,由苦入悟,由实入虚,脉络清晰。二、对比手法贯穿全篇。以峨眉积雪对比铜陵酷热,以童稚逍遥对比冠带束缚,以吴门劳碌对比铜陵闲居,在反差中加深感受。三、虚实相生。实写暑热之苦与思凉之念,虚写仙山雪景与无何有之乡,虚实交织拓展了诗歌空间。四、以理遣情。第八首「悟得逍遥理,凉风满北轩」是全组诗的转折点——心静自然凉,由物理之热转入心灵之解,提升了组诗的境界。

总体评价
这组铜陵苦热诗是邓云霄五言诗中的佳作。十首组诗以热为线索,从多角度反复铺写,既展现了铜陵炎暑的真实情状,又融入了深刻的身世之感与人生哲思。

「内热非关暑,无何有是乡」一联揭示了暑热不过是外因,内心之烦扰才是根本,这一哲思使组诗超越了寻常苦热诗的窠臼。末二首以琴茶作结,从酷热中寻得一方清凉,既是生活实录,也是精神寄托,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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