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拙歌

明 · 邓云霄

译文

西园公,真奇绝,不愿乞巧偏乞拙

西园公真是奇特绝伦,不愿乞求灵巧偏偏乞求笨拙

七夕铺张香粉筵,低头拜向天孙说

七夕节摆设香粉筵席,低头向织女星诉说祈求

天孙玉梭织七襄,霞丝虹线组天章

织女用玉梭织成七更的锦缎,霞丝虹线编织天上的华章

园公胸藏锦绣肠,天工人巧相低昂

园公胸中藏有锦绣般的才思,天工与人巧互相较量高低

歌中丽藻驱韩柳,东坡辩舌钟王手

诗文中辞藻华美超越韩愈柳宗元,辩才如苏东坡书法如钟繇王羲之

金石盈篇节奏鸣,龙蛇落纸纵横走

金石之声盈满篇章节奏铿锵,龙蛇般的笔势落纸纵横奔走

人生最苦不知足,何须用拙为貂续

人生最苦在于不知满足,何必用笨拙来续貂尾

天孙无拙可与君,憨生有拙君不闻

织女没有笨拙可以给你,憨生有笨拙你却不曾听闻

昔年怀宝骄白眼,此日索价高青云

昔日怀才自傲睥睨世人白眼,今日标价高过青云

园公问我拙数目,我拙三万六千斛

园公问我笨拙的数量有多少,我的笨拙有三万六千斛

一口一斛用未尽,到今堆积还充屋

一口一斛都用不完,到如今堆积还充满屋子

包裹何曾藉智囊,收藏正合居愚谷

包裹何曾借助智囊,收藏正适合住在愚谷之中

我言拙状君莫笑,一个铁锤无孔窍

我说笨拙的形状您不要笑,就像一个没有孔窍的铁锤

兀兀腾腾蠢性资,期期艾艾讷言辞

浑浑噩噩的蠢笨天性,口吃结巴说不出流畅的话

无书徒鼓便便腹,失韵空吟浅浅诗

没有学问徒然鼓着大肚子,不合韵律空吟浅薄的诗

曾事支离称小友,更尊溟涬作严师

曾侍奉支离疏称为小友,更尊奉溟涬之道为严师

吟诗作赋终何用,镇日推敲费拈弄

吟诗作赋终究有何用处,整日推敲费尽摆弄

残稿宜将酒瓮覆,寄人莫倩椰瓢送

残稿适宜拿来盖酒瓮,寄给人也不要用椰瓢盛送

壮年作宦少因依,晚岁回车失路归

壮年做官缺少依靠,晚年折回迷失归路而归

本期击水鹏同运,岂料迎风鹢退飞

本来期望如大鹏击水同风而起,岂料如鹢鸟迎风后退而飞

归来偃卧长林下,夜逢醉尉还惊怕

归来躺卧在长林之下,夜里遇到醉酒的尉还惊怕

如病如狂不自知,呼牛呼马从人骂

如同有病发狂自己不自知,叫牛叫马任凭他人辱骂

自怜年纪未衰颓,何事冰心若冷灰

自怜年纪尚未衰颓,为何心如冰似冷灰

七日凭谁凿混沌,千金无药治痴呆

七日凭谁来凿开混沌,千金也买不到药治痴呆

怀藏此拙向谁卖,难折药资还酒债

怀藏此拙向谁去卖,难以折抵药资更难还酒债

卖货须寻识货人,一时惟有园公在

卖货必须寻找识货之人,一时之间只有园公在

五车载拙向园公,不须白镪兼青铜

五辆车载着笨拙去给园公,不需要白银和铜钱

将我一团真懵懂,换公一副绣心胸

将我这一团真懵懂,换您一副锦绣心胸

园公咄咄频摇手,君家奇拙兼百丑

园公咄咄连声频频摇手,您家的笨拙奇绝兼有百般丑

君且怀藏自享用,更付子孙长世守

您且自己怀藏享用,更传给子孙长久世守

园公乞拙只问天,如君人拙不值钱

园公乞拙只向天祈求,像您这样的人拙不值钱

君且为鸠我为鹊,有巢各自相安眠

您且做鸠我做鹊,各有巢穴各自安眠

我闻园公言,自嗤还自疑

我听了园公的话,自我嘲笑又自我怀疑

春蚕死茧里,织妇无完衣

春蚕死在茧中,织妇却没有完好的衣服

离离栎树荫百亩,斧斤不到凌云枝

繁茂的栎树荫蔽百亩,斧斤砍不到那凌云的枝条

世间拙处亦有用

世间的笨拙之处也是有用的

园公园公,好听村婆说春梦

园公啊园公,好好听村婆说春梦吧

赏析

题解
《卖拙歌》是邓云霄的一首七言歌行体长诗,以幽默自嘲的口吻虚构了一场"卖拙"的荒诞交易。诗题"卖拙"反用七夕"乞巧"之俗,诗人不乞巧而乞拙、不自夸而卖拙,在嬉笑怒骂中抒发仕途失意后的愤懑与自嘲。全诗以对话体展开,"憨生"与"西园公"一卖一拒,构思奇巧,在明代闲适诗中别具一格。

逐句解读
「西园公,真奇绝,不愿乞巧偏乞拙」——西园公真是奇绝之人,不愿乞巧偏要乞拙。七夕本有乞巧之俗,此人偏偏反其道而行。

「七夕铺张香粉筵,低头拜向天孙说」——七夕摆设香粉之筵,低头向织女星(天孙)诉说祈求。

「天孙玉梭织七襄,霞丝虹线组天章」——织女用玉梭织成七次更替的锦缎,霞丝虹线编织天上的华章。

「园公胸藏锦绣肠,天工人巧相低昂」——园公胸中藏有锦绣般的才思,天工与人巧互相较量高低。

「歌中丽藻驱韩柳,东坡辩舌钟王手」——诗文中辞藻华美超越韩愈柳宗元,辩才如苏东坡,书法如钟繇王羲之。

「金石盈篇节奏鸣,龙蛇落纸纵横走」——金石之声盈满篇章节奏铿锵,龙蛇般的笔势落纸纵横奔走。

「人生最苦不知足,何须用拙为貂续」——人生最苦在于不知满足,何必用拙来续貂尾?意谓才已如此之高,何必再求拙。

「天孙无拙可与君,憨生有拙君不闻」——天孙没有拙可以给你,憨生有拙你却不曾听闻。此处引入"憨生"作为新的说话者。

「昔年怀宝骄白眼,此日索价高青云」——昔日怀才自傲睥睨白眼,今日标价高过青云。

「园公问我拙数目,我拙三万六千斛」——园公问我拙的数量有多少,我的拙有三万六千斛。

「一口一斛用未尽,到今堆积还充屋」——一口一斛都用不完,到如今堆积还充满屋子。

「包裹何曾藉智囊,收藏正合居愚谷」——包裹何曾借助智囊,收藏正适合住在愚谷之中。

「我言拙状君莫笑,一个铁锤无孔窍」——我说拙的形状您不要笑,就像一个没有孔窍的铁锤。典出"无孔铁锤",禅宗喻无法可通的笨拙。

「兀兀腾腾蠢性资,期期艾艾讷言辞」——浑浑噩腾腾的蠢笨天性,口吃结巴说不出流畅的话。

"期期艾艾"典出周昌和邓艾口吃事。

「无书徒鼓便便腹,失韵空吟浅浅诗」——没有学问徒然鼓着大肚子,不合韵律空吟浅薄的诗。

「曾事支离称小友,更尊溟涬作严师」——曾侍奉支离疏称为小友,更尊奉溟涬之道为严师。支离疏为庄子中的残畸之人,溟涬指混沌自然。

「吟诗作赋终何用,镇日推敲费拈弄」——吟诗作赋终究有何用处,整日推敲费尽摆弄。

「残稿宜将酒瓮覆,寄人莫倩椰瓢送」——残稿适宜拿来盖酒瓮,寄给人也不要用椰瓢盛送。极言己诗之拙劣。

「壮年作宦少因依,晚岁回车失路归」——壮年做官缺少依靠,晚年折回迷失归路。

「本期击水鹏同运,岂料迎风鹢退飞」——本来期望如大鹏击水同风而起,岂料如鹢鸟迎风后退而飞。

「归来偃卧长林下,夜逢醉尉还惊怕」——归来躺卧在长林之下,夜里遇到醉酒的尉还惊怕。用李广闲居遇醉尉典。

「如病如狂不自知,呼牛呼马从人骂」——如同有病发狂自己不自知,叫牛叫马任凭他人辱骂。

「自怜年纪未衰颓,何事冰心若冷灰」——自怜年纪尚未衰颓,为何心如冰似冷灰。

「七日凭谁凿混沌,千金无药治痴呆」——七日凭谁来凿开混沌,千金也买不到药治痴呆。用庄子混沌凿七窍典。

「怀藏此拙向谁卖,难折药资还酒债」——怀藏此拙向谁去卖,难以折抵药资更难还酒债。

「卖货须寻识货人,一时惟有园公在」——卖货必须寻找识货之人,一时之间只有园公在。

「五车载拙向园公,不须白镪兼青铜」——五辆车载着拙去给园公,不需要白银和铜钱。

「将我一团真懵懂,换公一副绣心胸」——将我这一团真懵懂,换您一副锦绣心胸。

「园公咄咄频摇手,君家奇拙兼百丑」——园公咄咄连声频频摇手,您家的拙奇绝兼有百般丑。

「君且怀藏自享用,更付子孙长世守」——您且自己怀藏享用,更传给子孙长久世守。

「园公乞拙只问天,如君人拙不值钱」——园公乞拙只向天祈求,像您这样的人拙不值钱。

「君且为鸠我为鹊,有巢各自相安眠」——您且做鸠我做鹊,各有巢穴各自安眠。鸠占鹊巢反用,此处各安其所。

「我闻园公言,自嗤还自疑」——我听了园公的话,自我嘲笑又自我怀疑。

「春蚕死茧里,织妇无完衣」——春蚕死在茧中,织妇却没有完好的衣服。以蚕喻才人困顿。

「离离栎树荫百亩,斧斤不到凌云枝」——繁茂的栎树荫蔽百亩,斧斤砍不到那凌云的枝条。用庄子栎社树散木不材典。

「世间拙处亦有用」——世间的拙处也是有用的。

「园公园公,好听村婆说春梦」——园公啊园公,好好听村婆说春梦吧。以戏谑作结。

艺术手法
全诗以对话体结构,憨生与西园公一卖一拒,形成戏剧性张力。用典极密且妙:"无孔铁锤"出自禅宗公案喻笨拙不可开窍,"期期艾艾"以口吃典故写拙于言辞,"支离疏"用庄子残畸之人喻无用之用,"混沌凿窍"以庄子寓言喻天真丧失,"栎社树"以散木不材喻拙之有用——这些典故围绕"拙"字层层叠加,构成一个完整的意义网络。修辞上,"我拙三万六千斛"以数量夸张写拙之庞大,"一个铁锤无孔窍"以具象比喻写拙之顽冥。

"春蚕死茧里,织妇无完衣"以反常理的对比——蚕吐丝织茧却死在其中,织妇织布却穿不暖——刺入社会不公的内核,使全诗从自嘲升华到批判。

总体评价
此诗以"卖拙"为题,将失意文人的愤懑化为一场荒诞的交易,在嬉笑中藏着深刻的悲哀。全诗妙在"拙"字的多重意蕴:才高而被视为拙的委屈,真拙与假拙的纠缠,以及"拙处亦有用"的哲学自慰。结尾"春蚕死茧里,织妇无完衣"以两个看似不相关的意象突然刺入现实的尖锐,使全诗在戏谑中升华为对世道不公的控诉。此诗继承了韩愈以文为诗的传统,又吸收了庄子哲学的思辨,是明末自嘲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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