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歌行
明 · 邓云霄
译文
同云如絮低压墙,北风刮地号枯杨。
彤云如棉絮般低低压在墙头,北风刮地呼啸穿过枯杨。
滕六夜挟玄冥翔,寒威杀气排剑枪。
雪神滕六夜间挟着冬神玄冥翱翔,寒威杀气如剑枪般排空而来。
街鼓隆隆声镗鎝,万户人静漏微茫。
街鼓隆隆声响如金属撞击,千家万户已人声寂静,只余漏声微茫。
此夕旅思弥天长,有客将行宵具装。
此夜旅思漫天悠长,有客将要远行连夜打点行装。
雌雄分匣啼千将,飞霰片片搅离肠。
雌雄宝剑分匣如同干将莫邪悲啼,飞散的雪片搅动离人愁肠。
绨袍欲赠念无裳,主人延客开华堂。
想赠粗绸之袍却念及无衣可赠,主人延请客人步入华堂。
月沉星暗烛代光,兽炭吐焰鳞甲张。
月沉星暗以烛光代替,兽形炭火吐焰如鳞甲张开。
金鲸泻酒奔吕梁,有肉如陵兰椒芳,驱寒度暖邀青皇。
金鲸酒器倾泻美酒如吕梁之水奔涌,肉堆积如山兰椒飘香,驱寒送暖邀请春神降临。
酒星元在玉帝旁,谪来人间号高阳。
酒星本在玉帝身旁,被谪降到人间号称高阳酒徒。
尚书之期虽太忙,礼法不省瓮边郎。
虽忙于尚书之期的公务,却如毕卓般不顾礼法在酒瓮边酣卧。
问量若许吞八荒,舌尖已挂东西洋。
问酒量若何竟能吞吐八荒,舌尖上已挂着东西两大洋。
一吸瀛海沧为桑,河泊不敢向大方。
一吸之间沧海变为桑田,河伯也不敢与之争大方。
君家有秫千箱仓,酿来涓滴祗池塘。
你家有千箱仓的秫米,酿出的酒涓滴之量不过如池塘。
我舔舕之未濡吭,尧钟髡石仅涤觞。
我舔舐一下还没沾湿喉咙,那点酒只够洗洗酒杯。
唾骂中山与杜康,何不伸手翻神浆。
唾骂中山和杜康这些酒祖,为何不伸手翻出神灵之浆?
糟天曲地尽汤汤,我辈拍浮其中央。
让酒糟铺天曲蘖盖地尽成汤汤洪流,我辈在其中浮沉取乐。
百万亿劫乐无疆,半酣浩歌声扬扬。
百万亿劫中享乐无疆,半醉之时高歌之声激扬。
隆冬轰雷忽殷房,亲谑叫啸惊九阊。
隆冬时节轰雷忽然震动房屋,亲密戏谑叫啸之声惊动了九天之门。
帝遣六丁问豪狂,勿倾银汉入流黄。
天帝派遣六丁神将来问询这般豪狂,不要把银河倾入酒器之中。
我言下界多秕糠,臣身合在酒中藏。
我说下界尽是秕糠之事,臣子之身理当藏在酒中。
是非毁誉沸如螗,升沉显晦俱亡羊。
是非毁誉如螗蜩鼓噪沸沸扬扬,升沉显晦都是走失的歧路亡羊。
蜗角有国蚁有王,真同傀儡夜登场。
蜗角之中有国蚂蚁之中有王,真如同傀儡在夜间登台表演。
嫫姆竟掩夷光妆,方朔不及侏儒囊。
丑妇嫫姆竟然遮掩了西施的妆容,东方朔还不如侏儒那袋金子。
拔兰斫桂佩艾香,轩鹤啄粟囚鸾凰。
拔去兰草砍折桂树却佩戴艾蒿,轩鹤啄食粟米却囚禁了鸾凰。
粪丸进御却明珰,谁能与世相低昂。
以粪丸进奉却拒却明珠耳珰,谁能与这世道同流共低昂?
朱门蓬户鬓皆霜,谓彭非寿亦非殇。
朱门蓬户之人的鬓发都染了霜,彭祖不算长寿亦不算夭殇。
醉不必卧七宝床,醒不必游碎锦坊。
醉了不必卧七宝床上,醒了不必游逛碎锦之坊。
摆脱町畦而徜徉,大之乘风踞云庄,小之构巢蚊睫芒。
摆脱一切规矩束缚而自由徜徉,大则乘风驾云踞于云庄,小则在蚊睫之芒上筑巢。
人生达命顺其常,懒作天问问彼苍。
人生通达天命顺应其常,懒得作天问去质问苍天。
赏析
题解
《狂歌行》为七言歌行体,借冬夜饮酒之场景,以极度夸张的笔法抒写纵酒放歌之豪情,并由此引出对世道颠倒的愤激和对人生达观的思考。诗题狂歌点明全篇基调,以醉中之狂对抗清醒之伪,是明末士人精神世界的典型写照。邓云霄此作气势磅礴、想象瑰奇,颇有李白歌行遗风。
逐句解读
「同云如絮低压墙,北风刮地号枯杨」:彤云如棉絮般低低压在墙头,北风刮地呼啸穿过枯杨。
「滕六夜挟玄冥翔,寒威杀气排剑枪」:雪神滕六夜间挟着冬神玄冥翱翔,寒威杀气如剑枪般排空而来。
「街鼓隆隆声镗鎝,万户人静漏微茫」:街鼓隆隆声响如金属撞击,千家万户已人声寂静,只余漏声微茫。
「此夕旅思弥天长,有客将行宵具装」:此夜旅思漫天悠长,有客将要远行连夜打点行装。
「雌雄分匣啼千将,飞霰片片搅离肠」:雌雄宝剑分匣如干将莫邪悲啼,飞散的雪片搅动离人愁肠。
「绨袍欲赠念无裳,主人延客开华堂」:想赠粗绸之袍却念及无衣可赠,主人延请客人步入华堂。
「月沉星暗烛代光,兽炭吐焰鳞甲张」:月沉星暗以烛代光,兽形炭火吐焰如鳞甲张开。
「金鲸泻酒奔吕梁,有肉如陵兰椒芳,驱寒度暖邀青皇」:金鲸酒器倾泻美酒如吕梁之水奔涌,肉堆积如山兰椒飘香,驱寒送暖邀请春神降临。
「酒星元在玉帝旁,谪来人间号高阳」:酒星本在玉帝身旁,被谪降到人间号称高阳酒徒。
「尚书之期虽太忙,礼法不省瓮边郎」:虽忙于尚书之期,却如毕卓般不顾礼法瓮边酣卧。
「问量若许吞八荒,舌尖已挂东西洋」:问酒量若何竟能吞吐八荒,舌尖上已挂着东西两大洋。
「一吸瀛海沧为桑,河泊不敢向大方」:一吸之间沧海变为桑田,河伯不敢与之争大方。
「君家有秫千箱仓,酿来涓滴祗池塘」:你家有千箱仓的秫米,酿出的酒涓滴之量不过如池塘。
「我舔舕之未濡吭,尧钟髡石仅涤觞」:我舔舐一下还没沾湿喉咙,那点酒只够洗洗酒杯。
「唾骂中山与杜康,何不伸手翻神浆」:唾骂中山和杜康这些酒祖,为何不伸手翻出神灵之浆?
「糟天曲地尽汤汤,我辈拍浮其中央」:让酒糟铺天曲蘖盖地尽成汤汤洪流,我辈在其中浮沉取乐。
「百万亿劫乐无疆,半酣浩歌声扬扬」:百万亿劫中享乐无疆,半醉之时高歌之声激扬。
「隆冬轰雷忽殷房,亲谑叫啸惊九阊」:隆冬时节轰雷忽然震动房屋,亲密戏谑叫啸之声惊动了九天之门。
「帝遣六丁问豪狂,勿倾银汉入流黄」:天帝派遣六丁神将来问询这般豪狂,不要把银河倾入酒器之中。
「我言下界多秕糠,臣身合在酒中藏」:我说下界尽是秕糠之事,臣子之身理当藏在酒中。
「是非毁誉沸如螗,升沉显晦俱亡羊」:是非毁誉如螗蜩鼓噪沸沸扬扬,升沉显晦都是走失的歧路亡羊。
「蜗角有国蚁有王,真同傀儡夜登场」:蜗角之中有国蚂蚁之中有王,真如同傀儡在夜间登场表演。
「嫫姆竟掩夷光妆,方朔不及侏儒囊」:丑妇嫫姆竟然遮掩了西施的妆容,东方朔的反讽还不如侏儒的那袋金子。
「拔兰斫桂佩艾香,轩鹤啄粟囚鸾凰」:拔去兰草砍折桂树却佩戴艾蒿,轩鹤啄食粟米却囚禁了鸾凰。
「粪丸进御却明珰,谁能与世相低昂」:以粪丸进奉却拒却明珠耳珰,谁能与这世道同流共低昂?
「朱门蓬户鬓皆霜,谓彭非寿亦非殇」:朱门蓬户之人的鬓发都染了霜,彭祖不算长寿亦不算夭殇。
「醉不必卧七宝床,醒不必游碎锦坊」:醉了不必卧七宝床上,醒了不必游逛碎锦之坊。
「摆脱町畦而徜徉,大之乘风踞云庄,小之构巢蚊睫芒」:摆脱一切规矩束缚而自由徜徉,大则乘风驾云踞于云庄,小则在蚊睫之芒上筑巢。
「人生达命顺其常,懒作天问问彼苍」:人生通达天命顺应其常,懒得作天问去质问苍天。
艺术手法
一、极度夸张营造奇幻意境。写酒量「舌尖已挂东西洋」、「一吸瀛海沧为桑」,想象之奇、夸张之极,继承了李白「会须一饮三百杯」的浪漫传统而更上一层。二、以醉写醒,以狂写愤。表面的纵酒狂欢之下,「蜗角有国蚁有王」以下集中写世道颠倒,嫫姆掩西施、轩鹤囚鸾凰、粪丸却明珠,三组意象层层递进,愤激之情溢于言表。三、结构由叙事入议论,由实入虚。前半部写冬夜饮酒场面,后半部借醉抒怀转入对世道的批判,「帝遣六丁问豪狂」一段插入天人对话,是奇幻过渡的枢纽。四、比喻精警。
「蜗角有国蚁有王」用《庄子》蜗角之战之典讽刺世俗争斗,「傀儡夜登场」喻世人如木偶,都极富象征力。
总体评价
此诗是邓云霄歌行体中气势最为磅礴的作品之一。全诗以狂字为骨,从纵酒之狂到愤世之狂再到达观之狂,层层递进。夸张手法的运用达到了极致,「舌尖已挂东西洋」等句在古典诗歌中实属罕见。诗中对世道颠倒的揭露——嫫姆掩西施、轩鹤囚鸾凰——既是明末政治黑暗的写照,也超越了具体时代而具有普遍意义。末句「人生达命顺其常,懒作天问问彼苍」以旷达收束,化激愤为超然,与开篇冬夜饮酒首尾呼应。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