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二子
明 · 邓林
译文
二子死已久,我心犹未忘。
两个儿子死去已经很久了,我的心中仍然不能忘怀。
时复一思之,宛如在我旁。
时不时地想起他们,就好像他们还在我身边一样。
阿满行年方九岁,信口说书能属对。
大儿阿满刚满九岁,随口读书就能对答对子。
章儿六岁未发蒙,四声反切皆暗通。
小儿章儿六岁还没有启蒙读书,却已经暗中通晓了四声反切。
兄弟参差双玉树,不比寻常豚犬竖。
兄弟俩一高一矮像两棵玉树,不是寻常庸碌之辈可比的。
我时辞家游广西,大者牵衣小者啼。
我当时离家远赴广西,大的拉着衣角小的在啼哭。
只言父子情眷恋,岂料归来不相见。
只以为是寻常的父子不舍,哪里料到回来后再也见不到了。
兄死半月弟遽从,双函同寄佛寺中。
哥哥死后才半个月弟弟也跟着去了,两具棺木一同寄放在佛寺里。
念父有言留与母,使我闻之割心腑。
想到父亲临终留的话传给母亲,让我听了心如刀割。
家山归骨已多年,私爱不断如绳牵。
遗骨归葬家乡已多年,私心之爱仍像绳索一样牵扯不断。
情之所钟在我辈,子夏丧明岂其罪。
深情凝聚在我们这样的人身上,子夏丧子哭瞎了眼难道是他的罪过吗?
眼前虽有黄口儿,几何望得长成时。
眼前虽然还有年幼的孩子,又能指望他们活到长大成人的时候呢?
兄弟碌碌各自屋,异乡何人是手足。
兄弟们各自忙着自己的家事,在异乡漂泊时谁是我的骨肉手足呢?
一回念子一回忧,忧得黑头成白头。
每想念一次亡儿就多一分忧愁,忧愁使我黑发变成了白发。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邓林悼念两个早夭之子而作,感情至深至痛。诗人以白描手法直抒丧子之痛,追忆二子生前的聪慧可爱,叙述离家时父子生离、归来时已是死别的惨痛经历,读来催人泪下。诗中用子夏丧明之典,将个人的悲痛上升到对人类共有亲情的哲学反思。
逐句解读
「二子死已久,我心犹未忘。时复一思之,宛如在我旁。」两个孩子死去已经很久了,我的心中仍然无法忘怀。时不时地想起他们,感觉他们就好像还在我身旁。开篇即点明丧子之痛,时间愈久思念愈深。
「阿满行年方九岁,信口说书能属对。」大儿阿满刚满九岁,随口就能读书吟诗、对答如流。
"行年"即年龄之意。
"属对"指对对子,可见其聪慧。
「章儿六岁未发蒙,四声反切皆暗通。」小儿子章儿才六岁,还未正式启蒙读书,却已经暗中通晓了四声反切之理。反切是古代注音方法,六岁小儿能懂,可见天资。
「兄弟参差双玉树,不比寻常豚犬竖。」兄弟二人一高一矮如同两棵玉树,绝不是寻常猪狗一般的庸碌之辈。以"玉树"喻子之俊秀,以"豚犬"作反衬。
「我时辞家游广西,大者牵衣小者啼。」我当时离家远赴广西,大儿拉着我的衣角,小儿在一旁啼哭。此句写离别场景,令人心酸。
「只言父子情眷恋,岂料归来不相见。」只以为是寻常的父子眷恋不舍,哪里料到回来后再也见不到了。生离竟成死别,巨大的反差令人痛彻心扉。
「兄死半月弟遽从,双函同寄佛寺中。」哥哥死后才半个月,弟弟也随即随去,两具棺木一同寄放在佛寺之中。"函"指棺木。
「念父有言留与母,使我闻之割心腑。」想到父亲曾留话说给母亲听,让我听了心如刀割。此句暗含临终遗言之痛。
「家山归骨已多年,私爱不断如绳牵。」遗骨归葬故乡已有很多年了,但私心之爱仍如绳索一般牵系不断。
「情之所钟在我辈,子夏丧明岂其罪。」深情的凝聚在我们这样的人身上,子夏丧子哭瞎了眼睛,难道是他的过错吗?用《礼记》中子夏丧子丧明之典,引为同调。
「眼前虽有黄口儿,几何望得长成时。」眼前虽然还有年幼的孩子,但又能指望他们长到几时呢?恐惧再次降临的忧虑令人绝望。
「兄弟碌碌各自屋,异乡何人是手足。」兄弟们各自忙碌自己的家事,在异乡漂泊时谁是骨肉手足呢?孤独无依之感溢于言表。
「一回念子一回忧,忧得黑头成白头。」每念一次亡儿便多一分忧愁,忧愁使我黑发变成了白发。结句以白发作结,形象地写出悲痛对身体摧残之深。
艺术手法
全诗纯用白描直抒胸臆,不事雕琢,以情动人。叙事与抒情紧密结合:先忆二子聪慧之可爱,继叙离别之惨痛,再述死后之悲凉,最后以忧虑和孤独作结。用"双玉树"与"豚犬竖"对比,突出二子的不凡;用子夏丧明之典,将个人之痛上升为人类共通的情感。全诗语言质朴如话,却字字血泪,以"一回念子一回忧,忧得黑头成白头"作结,以形写心,极尽沉痛之致。
总体评价
此诗是明代悼亡诗中极为真挚感人的佳作。诗人不加修饰地倾泻丧子之痛,从追忆到叙述到抒情到反思,层次分明,步步深入。以平常语写至痛情,不借助华丽辞藻,反而更能直击人心。子夏丧明之典的运用恰到好处,将个人悲剧提升到对人生至情的体悟。全诗读来如泣如诉,是血泪凝成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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