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石歌

明 · 成鹫

译文

圣贤现作凡夫身,獦獠岂是寻常人。

圣贤化现为凡夫之身,这南蛮之人哪里是寻常之辈。

本来面目不增减,皮肉骨髓非所论。

本来的面目不曾增加也不曾减少,皮肉骨髓并非所论之事。

有时量等须弥卢,有时摄入邻虚尘。

有时气量等同须弥山一样广大,有时又能收缩进邻虚尘那样微细。

力绵体弱志不小,耸肩竖脊能负薪。

力气绵薄身体瘦弱但志向不小,耸起肩膀挺直脊梁能够背负柴薪。

朝朝荷担入城去,道旁侧耳闻经句。

天天挑着担子进城去,在路旁侧耳聆听经文语句。

应无所住生其心,分明识得黄梅路。

听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分明认得了通往黄梅的道路。

槽厂无人独任春,碓嘴花开知落处。

槽厂里没有别人独自承担舂米,碓嘴处花开便知道了落处。

夜半三更衣锦回,西天衣钵今南来。

半夜三更身披法衣而归,西天的衣钵如今传到了南方。

米熟犹存坠腰石,相将携手出黄梅。

米已舂熟还留存着那块坠腰石,相携携手走出了黄梅。

当时凿破混沌窍,麻绳紧系顽垒堆。

当时凿破了混沌的关窍,麻绳紧紧系着这块顽石堆。

贼人赶趁猎人养,万苦千辛不肯放。

被盗贼追赶被猎人收养,历经万苦千辛也不肯放手。

留在南华老方丈,要与儿孙为榜样。

留在南华寺的老方丈室中,要给予孙辈作为榜样。

儿孙得此多倚仗,安坐端居需供养。

儿孙们得了此石多有倚仗,安坐端居等着别人供养。

前人已化空遗踪,后厨有米无人舂。

前人已经化去只留下空空的遗迹,后厨有米却没有人来舂。

我来问讯一稽首,摩挲拂拭尘埃蒙。

我来顶礼问讯叩首一拜,抚摸拂去上面蒙覆的尘埃。

絜之一肘侧五指,长短广狭依稀同。

用一肘来量宽五指来量侧,长短宽狭大致相同。

外边方直刓圭角,中间内附如张弓。

外面方正平直棱角已被磨去,中间向内凹陷如同拉开的弓。

我腰量与祖腰似,石重石轻何彼此。

我的腰和祖师的腰大约相仿,石头是重是轻又何必分彼此。

试将故物横在腰,想到黄梅更舂米。

试将这件旧物横放在腰间,想到黄梅再去舂米的情景。

于今舂米岂无人,为法忘躯能有几。

如今舂米的人难道没有吗,但为佛法忘却躯体的能有几人。

精粗生熟不自知,妄想壁閒书半偈。

精粗生熟自己都不知道,却妄想在壁间写下半个偈语。

堂上人随堂下痴,野干唤作金毛狮。

堂上的人跟着堂下的人一起痴愚,把野干狐狸称作金毛狮子。

冬瓜印子大如粟,面门印破矜希奇。

冬瓜上的印子小得如同粟米,印在脸上还自夸稀奇。

真龙活象匿山泽,蝇屯蚁附相师资。

真正的龙象隐藏在山林水泽中,苍蝇蚊子却聚集在一起互相以师自居。

二时粥饭虚信施,不辨精凿还糠秕。

早晚两顿粥饭白白消耗着信众的布施,分辨不出精米还是糠秕。

石兮石兮,吾将与汝觅方便,还山有路无人见。

石头啊石头,我将与你一同寻找方便法门,归山的路无人看见。

置身物外任点头,一笑相逢须自荐。

置身于物外任凭点头称是,相逢一笑必须自己推荐自己。

荐不荐,炼石补天天也穿,砥柱中流流不变。

推荐也好不推荐也好,炼石补天连天也穿了洞,中流砥柱激流也不会改变。

何如侧作枕头眠,庑下佣舂非所羡。

倒不如侧过来当枕头睡觉,在廊下做雇工舂米也不是我所羡慕的。

赏析

题解
《腰石歌》是成鹫咏叹禅宗六祖慧能坠腰石的长诗。慧能未出家前在黄梅碓房舂米,腰系坠石以助力,此石后成为禅宗重要文物。成鹫亲至南华寺摩挲此石,借石抒怀,既追怀六祖为法忘躯的精神,又感慨后世禅僧安逸懈怠、失却真传,在咏物中寄寓深刻的宗门反思。

逐句解读
「圣贤现作凡夫身,獦獠岂是寻常人」:圣贤显现为凡夫之身,南方的獦獠岂是寻常之人。

「本来面目不增减,皮肉骨髓非所论」:本来面目不增不减,皮肉骨髓都不足论。

「有时量等须弥卢,有时摄入邻虚尘」:有时体量等同须弥山,有时收入极微细的邻虚尘。

「力绵体弱志不小,耸肩竖脊能负薪」:力量绵薄体格弱小而志向不小,耸肩竖脊能担柴负薪。

「朝朝荷担入城去,道旁侧耳闻经句」:朝朝担柴入城去,路旁侧耳听诵经之句。

「应无所住生其心,分明识得黄梅路」:听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分明识得了黄梅之路。

「槽厂无人独任春,碓嘴花开知落处」:槽厂无人独自舂米,碓嘴花开知道落处。

「夜半三更衣锦回,西天衣钵今南来」:夜半三更衣锦而回,西天衣钵如今南来。

「米熟犹存坠腰石,相将携手出黄梅」:米已舂熟坠腰石犹在,携手一同走出黄梅。

「当时凿破混沌窍,麻绳紧系顽垒堆」:当时凿破混沌之窍,麻绳紧系住顽石一堆。

「贼人赶趁猎人养,万苦千辛不肯放」:被贼人赶趁被猎人养育,万苦千辛也不肯放下。

「留在南华老方丈,要与儿孙为榜样」:留在南华寺老方丈处,要给儿孙做榜样。

「儿孙得此多倚仗,安坐端居需供养」:后代儿孙得此多倚仗,安坐端居等着人供养。

「前人已化空遗踪,后厨有米无人舂」:前人已化只空留遗踪,后厨有米却无人去舂。

「我来问讯一稽首,摩挲拂拭尘埃蒙」:我来问讯一稽首,摩挲拂拭尘埃蒙覆。

「絜之一肘侧五指,长短广狭依稀同」:量之一肘侧五指,长短宽狭依稀相同。

「外边方直刓圭角,中间内附如张弓」:外边方正棱角已磨,中间内凹如同张弓。

「我腰量与祖腰似,石重石轻何彼此」:我的腰围与祖师腰围相似,石重石轻何必分彼此。

「试将故物横在腰,想到黄梅更舂米」:试将旧物横在腰间,想到黄梅再去舂米。

「于今舂米岂无人,为法忘躯能有几」:如今舂米岂会无人,为法忘躯能有几个。

「精粗生熟不自知,妄想壁閒书半偈」:精粗生熟自己都不知晓,妄想在壁间书写半偈。

「堂上人随堂下痴,野干唤作金毛狮」:堂上人随着堂下痴迷,把野干唤作金毛狮子。

「冬瓜印子大如粟,面门印破矜希奇」:冬瓜印子大如粟粒,印破面门便夸耀稀奇。

「真龙活象匿山泽,蝇屯蚁附相师资」:真龙活象隐匿在山泽之中,蝇蚁屯聚附会互相为师。

「二时粥饭虚信施,不辨精凿还糠秕」:两时粥饭白白受了信施,分不清精凿还是糠秕。

「石兮石兮,吾将与汝觅方便,还山有路无人见」:石头啊石头,我将与你一同寻觅方便,还山有路却无人看见。

「置身物外任点头,一笑相逢须自荐」:置身物外任由点头,一笑相逢必须自己举荐。

「荐不荐,炼石补天天也穿,砥柱中流流不变」:举荐不举荐,炼石补天天也穿了,砥柱中流水流不变。

「何如侧作枕头眠,庑下佣舂非所羡」:不如侧过来当枕头睡觉,廊下帮佣舂米并非所羡慕。

艺术手法
全诗以石头为线索,叙事与议论交织。前半叙述六祖舂米得法的经过,语言生动传神;后半转入对宗门衰落的议论,辛辣犀利。讽刺手法尖锐:"冬瓜印子"喻禅门滥竽充数的印证,"野干唤作金毛狮"喻以假乱真,"蝇屯蚁附相师资"喻末法时代互相以盲引盲。对比强烈:六祖的万苦千辛与后世儿孙的安坐端居、前人舂米与后厨无人、真龙活象与蝇蚁附会。结尾以炼石补天、砥柱中流的壮志与侧枕而眠的旷达形成张力。

总体评价
此诗是成鹫禅宗题材长诗的代表作,以一块石头串联起禅宗史与僧界现状,既有对六祖精神的深情追怀,也有对末法弊端的痛切批评。诗中议政与论禅并重,批判精神与宗教情怀交融,气魄雄大而笔力遒劲。结尾以旷达之语收束全篇,将愤激化为超然,显示了禅僧特有的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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