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纪游

明 · 成鹫

译文

咄咄怪事,山僧忽作下山计。

真是咄咄怪事,山僧忽然做了下山的打算。

出门咫尺忘西东,迷津觅路逢老翁。

出门咫尺便忘了东西方向,迷路寻路时遇到一位老翁。

老翁胡卢笑掩口,两脚疾行徐举手。

老翁掩口而笑,两脚快步前行缓缓举起手来。

指予海日初出处,便是山僧下山路。

指给我看海日初升的方向,便是山僧下山的路。

朝从小漫来,暮宿汀溪渚。

早上从小漫出发,傍晚宿在汀溪的沙洲。

半榻孤僧迷去住,老树作风山作雨。

半榻之上孤僧迷于去留之间,老树作响如风山间飘洒如雨。

暮宿汀溪渚,朝上大夫山。

傍晚宿在汀溪的沙洲,早上登上大夫山。

身如游蚁行九盘,十步一息穷跻攀。

身体如游蚁行走在九盘山路上,十步歇一次竭力攀登。

陟层峦,登绝顶,七尺閒身万仞影。

登上层层山峦,攀至最高绝顶,七尺闲身在万仞之巅留下身影。

下方视我如蟭螟,我视下方如坐井。

从下方看我如同蟭螟般渺小,我从上方看下方如同坐井观天。

下高岑,历峻坂,苍松荫天无晓晚。

从高岑下来,经过陡峭的山坡,苍松遮天蔽日不知早晚。

樵径闻歌歌渐远,南山牧客驱牛返。

樵径上听到歌声渐渐远去,南山的牧客驱赶着牛归返。

牧客驱牛牛耳湿,山僧出云云在笠。

牧客驱赶着牛牛耳沾湿了,山僧从云中出来云气挂在斗笠上。

千家烟火石桥东,青山一路沿溪入。

千家炊烟在石桥东面,青山一路沿着溪水延伸进去。

石桥桥边逢老叟,于我先人称畏友。

石桥边遇到一位老叟,对我先人来说他是畏友。

四十二年重到来,蹉跎少壮成衰丑。

四十二年之后重来此地,蹉跎之间少壮已成衰老丑陋。

相见惊相识,知我行无力。

相见时惊讶彼此还认识,知道我行走没有力气。

煖汤濯足安床席,大言小言纷刺刺。

用热水洗脚安顿在床席上,大大小小的话纷纷说个不停。

西窗语未终,东窗日已白。

西窗下话语还未说完,东窗已经天色发白。

梦去是归僧,醒来仍作客。

梦中是归山的僧人,醒来仍是客居他乡。

归僧作客无已时,尘埃失却真须眉。

归僧作客没有终止的时候,在尘埃中失去了真实的须眉面目。

出门岐路还路岐,旧游别作新相知。

出门是歧路又遇歧路,旧游之地别作了新的相识。

君家兄弟多好道,今昔结交非草草。

你家兄弟多好修道,今昔结交并非草率从事。

海门风雨僧初到,野寺吟诗见怀抱。

海门风雨中僧人初次到来,在野寺吟诗显露出心怀抱负。

君作主中宾,我作宾中主。

你做主人中的宾客,我做宾客中的主人。

同是住山人,知我下山故。

同是住山修行之人,知道我下山的缘故。

山僧十日不归去,饥杀山中大鼷鼠。

山僧十天不回去,山中的大鼷鼠要饿死了。

乞取市门米,煮用市门水。

在市门口乞取一些米,用市门口的水来煮。

担泉负米归乎来,折脚铛边冷烟起。

担着泉水背着米归来吧,折脚铛边升起冷烟。

饭熟谁当吃饭人,山中自谙山中味。

饭熟了谁来当吃饭的人,在山中自然能体会山中的滋味。

赏析

题解
《下山纪游》是成鹫记述从山中出行的长篇纪游诗。全诗以行路为主线,从迷路遇翁指路开始,途经小漫、汀溪、大夫山等地,一路上山下山,所见所闻所感交织。诗中既有对自然风光的描绘,也有对故友重逢的喜悦,更有对归山之念的眷恋,最终以饭熟谁当吃饭人的禅问收束,在行旅中完成了一次心灵的归途。

逐句解读
「咄咄怪事,山僧忽作下山计」:咄咄怪事,山僧忽然做了下山的打算。

「出门咫尺忘西东,迷津觅路逢老翁」:出门咫尺便忘了东西方向,迷津寻路时遇到一位老翁。

「老翁胡卢笑掩口,两脚疾行徐举手」:老翁掩口而笑,两脚快步走缓缓举起手。

「指予海日初出处,便是山僧下山路」:指给我看海日初升之处,便是山僧下山的路。

「朝从小漫来,暮宿汀溪渚」:早上从小漫出发,傍晚宿在汀溪之渚。

「半榻孤僧迷去住,老树作风山作雨」:半榻之上孤僧迷于去留,老树作风山作雨。

「暮宿汀溪渚,朝上大夫山」:傍晚宿在汀溪之渚,早上登上大夫山。

「身如游蚁行九盘,十步一息穷跻攀」:身体如游蚁行走在九盘山路上,十步一歇竭力攀登。

「陟层峦,登绝顶,七尺閒身万仞影」:登上层峦,攀至绝顶,七尺闲身在万仞之巅留下身影。

「下方视我如蟭螟,我视下方如坐井」:从下方看我如蟭螟般渺小,我从上方看下方如坐井观天。

「下高岑,历峻坂,苍松荫天无晓晚」:从高岑下来,经过陡坡,苍松遮天蔽日不知早晚。

「樵径闻歌歌渐远,南山牧客驱牛返」:樵径上听到歌声渐渐远去,南山牧客驱牛归返。

「牧客驱牛牛耳湿,山僧出云云在笠」:牧客驱牛牛耳沾湿,山僧从云中出来云在斗笠上。

「千家烟火石桥东,青山一路沿溪入」:千家炊烟在石桥东面,青山一路沿溪而入。

「石桥桥边逢老叟,于我先人称畏友」:石桥边遇到一位老叟,对我先人来说是畏友。

「四十二年重到来,蹉跎少壮成衰丑」:四十二年后重来此地,蹉跎间少壮已成衰老丑陋。

「相见惊相识,知我行无力」:相见时惊讶彼此还认识,知我行走没有力气。

「煖汤濯足安床席,大言小言纷刺刺」:用热水洗脚安顿在床席上,大大小小的话纷纷说个不停。

「西窗语未终,东窗日已白」:西窗下话语未完,东窗已经天亮。

「梦去是归僧,醒来仍作客」:梦中是归山的僧人,醒来仍是客居他乡。

「归僧作客无已时,尘埃失却真须眉」:归僧作客没有终止之时,尘埃中失去了真实的须眉面目。

「出门岐路还路岐,旧游别作新相知」:出门是歧路又遇歧路,旧游之地别作了新的相识。

「君家兄弟多好道,今昔结交非草草」:你家兄弟多好修道,今昔结交并非草率。

「海门风雨僧初到,野寺吟诗见怀抱」:海门风雨中僧人初到,在野寺吟诗显露心怀抱负。

「君作主中宾,我作宾中主」:你做主中之宾,我做宾中之主。

「同是住山人,知我下山故」:同是住山之人,知道我下山的缘故。

「山僧十日不归去,饥杀山中大鼷鼠」:山僧十天不归去,山中的大鼷鼠要饿死了。

「乞取市门米,煮用市门水」:在市门口乞取米,用市门口的水来煮。

「担泉负米归乎来,折脚铛边冷烟起」:担泉负米归来吧,折脚铛边升起冷烟。

「饭熟谁当吃饭人,山中自谙山中味」:饭熟了谁来当吃饭的人,山中自能体会山中的滋味。

艺术手法
全诗以行路为经、以见闻为纬,叙事节奏如同行走本身——有急有缓、有上有下。对比手法丰富:高处与低处(蟭螟与坐井)、梦中与醒来(归僧与作客)、主与宾(主中宾与宾中主),在反差中呈现人生的矛盾与荒诞。语言兼具口语的活泼与诗语的凝练:咄咄怪事开篇如说话,饭熟谁当吃饭人结尾如公案,首尾呼应。重复结构如音乐回旋:暮宿汀溪渚两次出现,形成节奏感。

总体评价
此诗是成鹫纪游诗中最富生活气息与禅趣的作品。诗人以下山为契机,在行旅中体验人生的种种悖论:出与入、梦与醒、主与宾、去与留。全诗如一篇行走的禅宗公案,在真实的山路上完成了精神的求索。语言质朴而机趣盎然,结尾的禅问意味深长,余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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