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牛歌

明 · 成鹫

译文

岭之南,岭之北,两片閒田明历历。

岭南岭北两地,两片闲田清清楚楚。

祖翁付与好儿孙,各服先畴食旧德。

祖翁传给好儿孙,各自耕种祖田享用旧德。

春而稼,夏而穑,秉耒躬耕凭众力。

春天耕种夏天收割,亲自持犁耕作靠众人出力。

养成一队水牯牛,觲角黧奴争奉职。

养出一队水牛来,尖角黑毛的牛奴争相服役。

鼻孔任穿牵,皮肤听鞭策。

鼻孔任由穿绳牵引,皮肉任凭鞭打驱策。

长欃犁破陇头云,洗脚归来日西夕。

长铲犁破垄上如云的泥土,洗脚归来已是日落时分。

主人顾盼无重轻,刍牧随时暂休息。

主人对牛不分厚薄,喂草放牧随时让它们歇息。

把火照牛牛尾多,或寝或吪或反侧。

举火照看牛群尾巴密密,有的睡觉有的翻身有的侧卧。

中有顽牛顽可怜,丰骨棱棱双眼白。

其中有一头顽牛令人怜惜,骨相棱棱双眼翻白。

鼻孔撩天奈若何,全身浑是顽皮鞑。

鼻孔朝天拿它无可奈何,浑身都是顽皮难驯的样子。

不穿绳,不拽索,散诞溪山忘轨则。

不穿鼻绳不拉绳索,在溪山间自在游荡忘记规矩。

牧人一见辄生嗔,懒惰无成交遍谪。

牧人一见就生嗔怒,懒惰无功到处被责骂。

顽牛仰首鸣,主人须委悉。

顽牛仰头鸣叫,主人必须了解其中的道理。

我从山中来,未尝惯形役。

我从山中来,不曾习惯被人驱使役使。

辜负主人恩,豢养无功绩。

辜负了主人的恩情,被豢养却没有功劳。

虽无功,微有益。

虽然没有功劳,却也有些微益处。

顽不犯苗稼,顽不饕饮食。

顽则不糟蹋庄稼,顽则不贪食贪饮。

顽能教儿孙,牵犁还负轭。

顽能教导后代,让它们也来牵犁负轭。

真顽无干戈,真顽无柴栅。

真正的顽没有争斗干戈,真正的顽不受栏栅束缚。

真顽无爱憎,真顽无拣择。

真正的顽没有爱憎之分,真正的顽没有挑拣取舍。

真顽无疏亲,真顽无主客。

真正的顽不分疏远亲近,真正的顽不分主客。

真顽无有亦无无,无无亦无顽叵测。

真正的顽连有与无都没有,连无无也没有,顽到不可测度。

要议真顽顽不顽,问取虚空须点额。

要议论真顽到底顽不顽,去问虚空恐怕也要摇头。

东郊春草青,西溪秋水碧。

东郊春草青青,西溪秋水碧碧。

随分纳些些,一去如遗迹。

随缘受用一些,过后了无痕迹。

殷勤挥手别同牢,归卧家山枕顽石。

殷勤挥手告别同栏的牛伴,归卧家山以顽石为枕。

岭南岭北谁知音,出格相看须破格。

岭南岭北谁是知音,要以出格的眼光看待必须打破成规。

一所栏圈半把茅,付与顽牛作家宅。

一个牛栏半把茅草,就给顽牛当家宅。

宽不宽,窄不窄,渴饮饥餐随所适。

说宽不宽说窄不窄,渴了喝水饿了吃饭随其所适。

此是顽牛得意时,头角四蹄非所惜。

这正是顽牛得意之时,头角四蹄都不再吝惜。

赏析

题解
《顽牛歌》是一首以牛喻人的寓言体长诗。

"顽牛"即犟牛、不听使唤的牛,全诗借顽牛之口,层层递进地表达了一种超越世俗价值体系的"顽"之哲学。此"顽"非愚顽,而是不随流俗、不被规训的本真状态。诗中先写群牛驯服之常态,再写顽牛之"顽",最后由顽牛自述其"顽"并非无功——不犯苗稼、不贪饮食、能教儿孙,最终以"真顽"层层否定,归于禅宗"无无亦无"的空观。成鹫以僧人视角,将禅宗"无住无着"之旨寓于牧牛意象之中,此诗实为禅门"十牛图"之别构。

逐句解读
「岭之南,岭之北,两片閒田明历历」——岭南岭北两片闲田清清楚楚,暗喻南北二宗各据一方。

「祖翁付与好儿孙,各服先畴食旧德」——祖翁留下田产给好儿孙,各自耕种祖田享用旧德,喻各宗门人守祖师家业。

「春而稼,夏而穑,秉耒躬耕凭众力」——春耕夏收,亲自耕作依靠众人力量。

「养成一队水牯牛,觲角黧奴争奉职」——养出一队水牛,角尖毛黑的牛奴争相服役,喻门下弟子恪尽职分。

「鼻孔任穿牵,皮肤听鞭策」——鼻孔任人穿绳牵引,皮肤任凭鞭打驱策,写群牛驯服之态。

「长欃犁破陇头云,洗脚归来日西夕」——长铲犁破垄上云泥,日落时分洗脚归来,写耕牛日常之辛劳。

「主人顾盼无重轻,刍牧随时暂休息」——主人对牛不分厚薄,喂草放牧随时让它们歇息。

「把火照牛牛尾多,或寝或吪或反侧」——举火照看牛群很多,有的睡有的动有的翻身。

「中有顽牛顽可怜,丰骨棱棱双眼白」——其中有一头顽牛令人怜惜,骨相棱棱双眼翻白。

「鼻孔撩天奈若何,全身浑是顽皮鞑」——鼻孔朝天拿它没办法,浑身都是顽皮难驯。

「不穿绳,不拽索,散诞溪山忘轨则」——不穿鼻绳不拉绳索,在溪山间自在游荡忘记规矩。

「牧人一见辄生嗔,懒惰无成交遍谪」——牧人一看就生气,懒惰无功到处被责骂。

「顽牛仰首鸣,主人须委悉」——顽牛仰头鸣叫,主人必须了解其中道理。

「我从山中来,未尝惯形役」——我从山中来,不习惯被人驱使。

「辜负主人恩,豢养无功绩」——辜负了主人的恩情,被豢养却没有功劳。

「虽无功,微有益」——虽然没有功劳,却也有微小的益处。

「顽不犯苗稼,顽不饕饮食」——顽则不糟蹋庄稼,顽则不贪吃贪喝。

「顽能教儿孙,牵犁还负轭」——顽能教导后代,让它们也来牵犁负轭。

「真顽无干戈,真顽无柴栅」——真正的顽不与人争斗,真正的顽不被栏栅困住。

「真顽无爱憎,真顽无拣择」——真正的顽没有爱憎之分,真正的顽没有挑拣取舍。

「真顽无疏亲,真顽无主客」——真正的顽不分疏远亲近,真正的顽不分主与客。

「真顽无有亦无无,无无亦无顽叵测」——真正的顽连有与无都没有,连无无也没有,顽到不可测度。

「要议真顽顽不顽,问取虚空须点额」——要论说真顽到底顽不顽,去问虚空恐怕也要摇头。

「东郊春草青,西溪秋水碧」——东郊春草青青,西溪秋水碧碧。

「随分纳些些,一去如遗迹」——随缘受用一点,过后了无痕迹。

「殷勤挥手别同牢,归卧家山枕顽石」——殷勤挥手告别牛栏,归卧家山以顽石为枕。

「岭南岭北谁知音,出格相看须破格」——岭南岭北谁是知音?要以出格的眼光看待须打破成规。

「一所栏圈半把茅,付与顽牛作家宅」——一个牛栏半把茅草,就给顽牛当家宅。

「宽不宽,窄不窄,渴饮饥餐随所适」——不算宽不算窄,渴了喝水饿了吃饭随其所适。

「此是顽牛得意时,头角四蹄非所惜」——这是顽牛得意的时候,头角四蹄都不再吝惜。

艺术手法
此诗最突出的手法是"真顽"的层层否定式议论。从"顽不犯苗稼"到"真顽无干戈"再到"真顽无有亦无无,无无亦无顽叵测",每一层否定都推进一层境界,如同禅宗的"非有非非有",以逻辑的悖论逼近不可言说的终极。其次是以牛喻人的寓言手法:群牛驯服与顽牛不驯形成鲜明对比,驯牛"鼻孔任穿牵,皮肤听鞭策"是对被规训者的同情,顽牛"不穿绳,不拽索"则是对自由意志的赞美。三字句的运用("春而稼,夏而穑")与长句交错,形成跌宕的节奏感,恰如顽牛之桀骜不驯。

总体评价
此诗是成鹫最具思想深度的作品之一,以一头"顽牛"的自白,构建了一套完整的"顽"之哲学。从表面看是写一头不合群的牛,实则是对禅宗"无住无着"思想的形象化阐释。诗中"真顽无有亦无无,无无亦无顽叵测"一句,将禅宗空观推至极致,超越了有无、主客、疏亲等一切二元对立。结尾"归卧家山枕顽石"更是点睛之笔,顽牛与顽石同"顽",正是物我两忘的禅境。此诗在成鹫全部作品中独树一帜,是禅诗寓言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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