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照八咏 西畴归牧

明 · 成鹫

译文

陇上何人读汉书,长歌叩角来徐徐。

田陇上是谁在读着汉书,叩着牛角缓缓地唱着歌走来。

清溪笑杀巢居父,不识沧浪尺半鱼。

清溪边笑死了巢居的隐者,竟然不认识沧浪水中尺半长的鱼。

住山人访住山翁,相见生涯别也同。

住山的人去访问住山的老翁,彼此相见虽生涯不同心境却一样。

冷淡门庭煨芋火,炎凉世界卖松风。

冷淡的门庭里煨着芋头的火,炎凉的世道中卖着松间的清风。

绿水青山白板扉,蒲团长日坐披衣。

绿水青山间一扇白板门扉,整日披衣坐在蒲团之上。

独嫌褦襶频相过,领略南薰不细微。

只嫌那些冒昧的客人频繁来访,独自领略南风的清凉细致入微。

曲径花光裛露漙,拥衾争爱夜珠寒。

曲径上花光映着圆润的露珠,拥着被子争相喜爱夜明珠般的寒光。

经归法藏禅归海,物外何人不受瞒。

经归于法藏禅归于大海,物外之人谁不被蒙蔽呢。

老树无枝不记年,养成雏鸴几翀天。

老树没有了枝条也不记年岁,养成的雏鸟有几只冲上了天空。

无情也入那伽定,顶上安巢更宛然。

无情之物也入了那伽深定,头顶上安着鸟巢依然安详自在。

圆音疏节出空山,早晚重门未易关。

圆音疏节从空山中传出,早晚之间重重门也关不住。

萝月松风留不住,却随流水到人间。

萝月和松风都留不住,却随着流水去到了人间。

芰荷香散雨初收,词客临池觅胜游。

菱荷的香气散开雨刚停歇,词客来到池边寻觅胜游。

折取碧筒无用处,侍儿珍重代诗筹。

折下荷叶杯来也没有用处,侍儿郑重地代行诗筹之令。

幽篁寂寂水泠泠,茗色平分竹叶青。

幽深的竹林寂静无声流水泠泠,茶色与竹叶青色平分秋色。

三拜下风思谂老,不妨从此废茶经。

三拜甘拜下风思念赵州从谂禅师,不妨从此废去茶经不再讲究。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双照八咏》组诗之一,题名「西畴归牧」,是成鹫以八首七绝联缀而成的长篇组诗。诗以归隐山林、自适其适为主题,借牧归之景抒写禅僧淡泊清净的心境。双照,疑为作者所在寺院之名或修行之境,八咏则分咏山中生活的不同面向。

「西畴归牧」取陶渊明「西畴」意象,暗含归隐田园之意,但成鹫身为禅僧,其归隐并非田园而是禅林,诗中充满禅机与妙悟。

逐句解读
「陇上何人读汉书,长歌叩角来徐徐。」起笔以问句引入,陇上有人读汉书,又是叩角长歌之人,暗用宁戚叩角而歌的典故,暗示怀才不遇而自适其乐。来徐徐,从容不迫之态。

「清溪笑杀巢居父,不识沧浪尺半鱼。」清溪边的巢居隐者被笑杀,因为他不识沧浪水中尺半之鱼。此句反用「沧浪之水清兮」的典故,暗讥隐者虽居山林却未必真识山水之趣,禅机在于:真知不在隐遁的形式,而在内心的觉悟。

「住山人访住山翁,相见生涯别也同。」同住山林之人互访,彼此生涯虽异而心境相同。

「冷淡门庭煨芋火,炎凉世界卖松风。」门庭冷淡,唯煨芋之火可暖;世态炎凉,唯卖松风可活。煨芋用李泌懒残和尚煨芋之典,卖松风则暗寓以清风自养。此联以冷对热、以淡对浓,写出禅者超然物外的生活态度。

「绿水青山白板扉,蒲团长日坐披衣。」白板扉即简朴柴门,蒲团长日坐禅,披衣而待,描写山居日常。

「独嫌褦襶频相过,领略南薰不细微。」褦襶指暑日不速之客,令人厌烦;南薰即南风,古人以为治世之风。禅僧不愿俗客打扰,独自领略南风之美,不细微即细致入微,正反用之。

「曲径花光裛露漙,拥衾争爱夜珠寒。」曲径花光,露珠圆满(漙);拥衾而眠,争爱夜珠之寒光。

「经归法藏禅归海,物外何人不受瞒。」经归法藏、禅归海,是佛家语,法藏即佛法宝藏,海喻禅定深广。物外之人谁能不受瞒,意谓世人皆被蒙蔽,唯有觉悟者不受欺瞒。

「老树无枝不记年,养成雏鸴几翀天。」老树无枝、不记年岁,喻道人忘机;雏鸴小鸟亦能冲天,喻后学可成大器。

「无情也入那伽定,顶上安巢更宛然。」无情之物亦入那伽定(佛家深定之语),连鸟在顶上安巢都不觉,极写定境之深。

「圆音疏节出空山,早晚重门未易关。」圆音疏节指自然之声,出自空山,重门早晚难关,喻道法自然不可遮掩。

「萝月松风留不住,却随流水到人间。」萝月松风留不住禅者,却随流水到人间,暗喻佛法虽在山林,终将流布人间。

「芰荷香散雨初收,词客临池觅胜游。」芰荷香散、雨后初晴,词客临池寻胜。

「折取碧筒无用处,侍儿珍重代诗筹。」碧筒即荷叶杯,折取无用,侍儿代为诗筹,写文人雅集之趣,亦暗含禅意:形式之物不必执着。

「幽篁寂寂水泠泠,茗色平分竹叶青。」幽篁寂静、水声泠泠,茶色与竹叶青色平分。

「三拜下风思谂老,不妨从此废茶经。」三拜下风思赵州从谂禅师,不妨从此废去茶经。赵州茶是著名禅宗公案,此处表示悟道之后不必执着于茶的形式。

艺术手法
全诗以八首绝句联缀,每首独立成章又气脉贯通。最突出的手法是禅宗意象的频繁运用:煨芋火暗用懒残和尚之典,那伽定、法藏、赵州茶等皆为佛门公案术语。在修辞上,诗中大量使用对比:冷淡与炎凉、无情与有情、空山与人间,在矛盾对立中呈现禅悟境界。结尾「不妨从此废茶经」以否定式收束,是禅宗「破执」的典型表达。此外,诗中以自然意象(清溪、老树、萝月、松风、幽篁)与禅意交融,形成景中含道、物外见心的艺术效果。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成鹫禅僧诗的典型之作,将山林隐居的日常生活与深厚的禅宗修养融为一体。八首诗从不同角度书写山居生活,既有对隐遁自适的肯定,也有对世俗执迷的警醒,更有对佛法流布人间的期许。诗风清旷淡远,而禅机深藏其中,读来不觉说教,细品方见妙悟。尤其是「萝月松风留不住,却随流水到人间」一联,境界开阔,既有出世的超然,又不废入世的慈悲,体现了大乘佛教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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