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墓歌

明 · 成鹫

译文

君不见东邻有子早当路,老大还乡失坟墓。

你不见东邻有人早年在朝为官,年老还乡时祖坟已失落。

君不见西邻富儿作商去,封树无情宿烟雾。

你不见西邻富家子弟外出经商,坟上封树无情被烟雾笼罩。

从来至性多贱贫,岂必扬名方显亲。

从来至性之人多出身贫贱,岂必定要扬名才能显耀双亲。

痴人痴绝良可叹,名利教子还教人。

痴人痴绝实在可叹,名利既教坏了子弟又教坏了世人。

一朝眼光瞥堕地,骨肉相视如越秦。

一旦眼光落地离世,骨肉至亲相互看待如同越秦异国。

何如南山老孝子,庐墓三年不见齿。

怎比得上南山老孝子,守墓三年不曾露齿而笑。

秋霜春露感至今,眼血全枯心半死。

秋霜春露至今感触不已,眼中泪水流尽心已半死。

今年寒食复明年,瓶中无酒囊无钱。

今年寒食又到明年,瓶中没有酒囊中也没有钱。

羞以山薇酌涧水,白茅藉地为几筵。

只好以山间野薇和涧水来祭奠,铺白茅于地为几案筵席。

谁家椎牛祭新鬼,山前山后罗管弦。

谁家杀牛祭祀新亡之人,山前山后排列管弦之声。

纷纷车马盈广陌,尘埃不见陵上柏。

纷纷车马挤满宽阔的道路,尘埃之中看不清陵上的柏树。

攀柏孤儿泣向隅,问取姓名云不忆。

攀着柏树的孤儿向隅而泣,问他的姓名他说记不得了。

道人出世未出家,莱衣上著僧袈裟。

我这个道人出世却未出家,穿着莱衣上面又披着僧人袈裟。

出门负米归不即,路逢蒿里生咨嗟。

出门背米不能即刻归家,路上遇到蒿里之人发出叹息。

揖君借问家何处,俯首沉吟泪如雨。

作揖请问你家在何处,低头沉吟泪如雨下。

荒原客散子规啼,斜日在山风在树。

荒原上客人散去子规啼叫,斜阳落山风声在树。

因君念我泉下人,大声问天天不语。

因为你我思念泉下之人,大声问天天也不回答。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成鹫挽悼劳封君之作。劳封君为地方士绅,晚年行乐山水,家道殷实而能知止持盈。诗中从成鹫与劳封君的交往写起,追述劳氏的为人品行与家族状况,最后以人生如朝露的感慨收束,既有对逝者的深切缅怀,也有对人生无常的禅意思索。全诗情感真挚,从私人交谊推及人生普遍的生死之叹,体现了诗僧特有的生死观。

逐句解读
「我爱君家江上洲,十年两度维扁舟」我爱您家江上的小洲,十年间两次在那里停泊小舟。

「蹉跎记得旧时事,梦中筑室临清流」蹉跎岁月记得旧时的事情,梦中在清流旁筑室。

「醒来怅望复长笑,笑问虚空曾点头」醒来怅然远望又放声长笑,笑着问虚空可曾点头,写出梦中与现实的落差。

「山僧意中知有翁,翁也知有山僧否」山僧心中知道有老翁,老翁也知道有山僧吗。

「生平妄想类如此,法界惟心聊复尔」生平的妄想大概都是如此,法界唯心聊且这样罢了。

「欲识祗园老主人,咫尺白云千万里」想要认识祗园的老主人,近在咫尺却被白云阻隔千万里。

「主人满盛能持盈,主人富贵能知止」主人满盛之时能持盈保泰,主人富贵之时能知止不殆。

「主人有子皆儒官,主人拜命垂青紫」主人的儿子都做了儒官,主人受命身披青紫官服。

「室中綦缟齐孟光,绕膝孙曾列雁行」室内妻子如孟光般贤德,绕膝的孙曾排列如雁行。

「晚年行乐在山水,乘兴扶筇入醉乡」晚年行乐寄情山水,乘兴拄杖进入醉乡。

「醉乡高枕日西夕,蓬莱仙侣遥相将」醉乡中高枕而卧直到日西斜,蓬莱仙侣远远相伴。

「一朝羽化御风去,红尘回首空茫茫」一旦羽化乘风而去,回首红尘空茫茫一片。

「嗟哉,人生百岁如朝露,少壮几何忽迟暮」嗟叹啊,人生百岁如同朝露,少壮能有多久忽已迟暮。

「陈仓有粟须饭僧,布地还应作檀度」陈仓有粟应当供养僧人,布施于地还应做檀越之度。

「前人遗泽先遗安,后人种德如种树」前人留下的恩泽首先是留下安宁,后人种德如同种树。

「思翁愿了未了缘,笑指河洲在烟雾」思念老翁愿了未了之缘,笑指江上小洲笼罩在烟雾之中。

艺术手法
全诗以「我」与「翁」的关系为线索,从交往到追忆再到悼亡,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以「梦中筑室」写虚幻,「醒来怅望」写现实,虚实对照中引出对人生的思考。

「山僧意中知有翁,翁也知有山僧否」以疑问句式写出交谊中的不确定感,含蓄而动人。中间铺叙劳氏品行,以排比句式「主人……主人……主人……」层层叠加,既写出家族兴旺也暗示德行所在。结尾「人生百岁如朝露」以佛教的无常观收束全诗,「笑指河洲在烟雾」以景结情,虚实相生。全诗从私人悼亡上升到对人生普遍命题的思索,在情感深度上超越了普通挽诗。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一首情真意切的挽悼之作。成鹫不事铺张,从与逝者的私人交谊写起,以「梦中筑室」的虚幻引出对生死无常的思索。中间对劳氏品行的铺叙以排比推进,写出一位知止持盈、晚年山水怡情的乡绅形象。结尾以朝露喻人生、以烟雾喻逝者,将个人悼亡上升为对人生普遍境遇的悲叹。诗中「山僧意中知有翁,翁也知有山僧否」一联,以看似平淡的问句写出深挚的交谊与无常的遗憾,最为动人。全诗情真而不滥,思深而不滞,是成鹫挽悼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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