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园杂咏 寻幽

明 · 成鹫

译文

偶来非久住,所得乃无穷。

偶然到来并非打算长住,然而心灵的收获却无穷无尽。

树浅频移鹤,天高任转蓬。

树丛稀疏白鹤频频迁栖,天高云远任凭蓬草随风飘转。

自誇双足健,不觉一瓢空。

自夸双脚尚算健朗,不知不觉一瓢饮水已经告空。

又复寻幽去,春光处处同。

又去寻觅幽深之处,春光在哪里都是一样美好。

白社曾游处,朱门今几重。

白社隐士聚会之处我曾游历,朱门权贵之家如今不知又有几重。

云峰仍故态,水镜变衰容。

云雾缭绕的山峰依然保持旧貌,水面倒影却已映出衰老的面容。

地主闻虚席,山人许寄踪。

主人听说尚有空位,山中隐士获准寄托行踪。

鹿门知可托,垂老愿相从。

鹿门隐居之地知道可以托身,垂老之年愿在此追随先贤。

小补成新筑,能閒拟乐邦。

稍加修葺便成新居,能得闲适便如同佛国净土。

墙低山入榻,池浅月摇窗。

矮墙之外山色直入床榻,浅池之中月影摇动窗棂。

开径惭非诩,居亭恰是庞。

开辟小路惭愧不像许诩,居住亭舍倒恰似庞德公。

了无鹰兔见,随意守枯桩。

完全看不到鹰兔出没,随意守着枯木桩子打坐。

九夏安居近,閒房得便宜。

夏日安居之期将近,闲房正好得到便利。

本来无破漏,何用更修治。

本来就没什么破损漏雨,又何必再行修缮。

雨细泉先入,风轻暑不知。

细雨飘洒泉水先渗入屋来,轻风拂过暑气不知不觉消散。

叮咛语僮仆,从此息驱驰。

反复叮嘱僮仆,从此不再奔波劳碌。

举世为形役,吾生愿息机。

世人都被形体所驱役,我这一生愿熄灭机心。

相逢无半语,惟劝掩重扉。

与人相逢不说半句话,只劝人掩上重重门扉。

同病怜孤鹤,将閒博一饥。

同病相怜如同那孤鹤,以闲适换来一餐之饥。

绳枢牢缚定,遑问是邪非。

绳枢草门牢牢系紧,哪里还顾得上是非对错。

却防佳客至,先寄数行书。

却又防备贵客到来,先寄去几行书信。

但愿存真契,无劳念索居。

只愿保持真情契合,不必挂念我的离群索居。

风埃盈几案,藤蔓碍轩车。

风尘堆满几案,藤蔓阻碍车马通行。

要识东樵否,迎逢近不如。

要认识东樵这地方吗?迎来送往近来已不如从前了。

入门先学圃,隙地垦榛芜。

入门先学种菜,空闲之地开垦荒草杂芜。

一雨喧童稚,双畦逐老夫。

一场雨后孩童喧闹嬉戏,两块菜畦中追逐着老夫。

充厨先野菜,虚架代新瓠。

充实厨房先取野菜,空架代替新瓠瓜。

爱此同生意,何曾计有无。

喜爱这万物共生的意趣,何曾计较有与无。

圣泉清且冽,乃在此峰西。

圣泉清澈又寒冷,就在这座山峰的西面。

久别频相念,重寻定不迷。

久别之后频繁思念,重新寻觅一定不会迷路。

杖藜聊独往,茗椀且教携。

拄着藜杖姑且独自前往,茶碗也让人带上。

但得驱烦渴,何须入品题。

只要能消除烦渴就好,何必论品评级次。

小池荒已久,春藕种来佳。

小池荒废已经很久,种上春藕倒长势很好。

尘世能无染,真香静入怀。

在尘世中怎能不染尘埃?然而真香静静入怀。

浅深随所托,清浊岂相垂。

深浅随所寄托之处而定,清浊岂能相互影响。

物理信如此,吾生未有涯。

事物的道理确实如此,我的人生还未到尽头。

清明分善种,谷雨及时栽。

清明时节分发良种,谷雨时节及时栽种。

即事堪怀古,长歌归去来。

眼前之事足以怀古,放声长歌归去来兮。

人无终岁力,花仅一秋开。

人没有终年不衰的精力,花也只在一秋盛开。

莫怪东篱下,沉吟日几回。

莫怪我在东篱之下,每日沉吟几回。

箐篁三亩宅,落箨四无邻。

竹林三亩的宅院,落叶飘零四下无邻。

枝叶删将尽,萧条乃见真。

枝叶修剪殆尽之后,萧条之中才见到本真。

去留惟便我,疏密不因人。

去留只求方便自己,疏密不因他人而改变。

恰好存孤干,风前倚病身。

恰好保留了孤零零的主干,在风中倚着病弱的身体。

每怜橙荫好,端坐挹清芬。

常怜橙树荫凉美好,端坐其中汲取清香。

近树安茶灶,移根傍水云。

在近处的树下安放茶灶,将根移到水云之旁。

八风深浩荡,一气自氤氲。

八面来风深沉浩荡,一气自然氤氲流转。

莫漫伤憔悴,繁华不似君。

莫要轻易伤怀憔悴,繁华世界不像你这般本真。

古梅枝亚地,春老子偏繁。

古梅枝条低垂及地,春天将老梅花反而繁盛。

惜绿斜开径,怜黄镇掩门。

爱惜绿荫斜开小径,怜惜落黄常常掩上门扉。

虫饥防钻核,蚁语诫伤根。

虫子饥饿要防钻入果核,蚂蚁爬行要告诫莫伤根系。

物我同生理,经年总避喧。

物我同生是天理,经年累月总在避开喧嚣。

地宽榛莽遍,天迥露珠漙。

地面宽广处荒草遍布,天际高远处露珠圆润。

早出衣从湿,归来日已乾。

清早出门衣衫被露水打湿,归来时阳光已将衣服晒干。

长镵聊自托,被灶笑相看。

长铲姑且作为寄托,在灶前被人笑着相看。

识得新州老,刍荛未可瞒。

认识新州老人的话,砍柴割草的事可瞒不过他。

清泉供濯足,休笑道人顽。

清泉可以洗脚,不要笑话道人顽劣。

等觉原平等,閒身岂有閒。

等觉之境原本平等,闲身哪里真的有闲。

鹤归云外步,僧踏水中山。

白鹤归去行在云外,僧人踏过水中倒映的山影。

两脚俱无著,相随且闭关。

双脚都没有着落,相随暂且闭关修行。

曾上飞云去,今来水石边。

曾经登上飞云顶,如今来到水石旁边。

临风振衣袂,回首忆当年。

迎风振动衣袖,回首追忆往昔年华。

千仞何为者,七斤殊不然。

千仞高处做什么呢?七斤布衫的公案并非如此。

老人新浴罢,抖擞息诸缘。

老人刚沐浴完毕,抖擞精神止息一切因缘。

儒门洵澹薄,吾道不萧条。

儒家门庭确实淡薄,我的禅道并不萧条。

午食喧群雀,春蔬盈一瓢。

午食时群雀喧闹,春蔬盛满一瓢。

闻钟炊玉粒,洗钵闭松寮。

听到钟声便煮米饭,洗完钵盂关上松间僧房。

差胜陶彭泽,长饥为折腰。

胜过陶渊明之处在于,我虽长年饥饿却不为五斗米折腰。

閒园过宿雨,野水浸堂坳。

闲园经过一夜宿雨,野水浸漫了堂屋低洼处。

渐觉多忙事,商量葺破茅。

渐渐觉得忙事多了,商量着修补破旧的茅屋。

远天收螮蝀,斜日织蟏蛸。

远处天边收起彩虹,斜阳下蜘蛛正在织网。

最羡云中鹤,高飞不定巢。

最羡慕云中的白鹤,高飞不定居巢穴。

兀兀成吾是,悠悠笑尔曹。

兀兀然成就我的本真,悠悠然笑看你们这些人。

自从来此住,坐久不辞劳。

自从来到此处居住,坐得久了也不觉得劳累。

一榻空诸有,双趺送二毛。

一榻之上空去所有执念,双趺打坐送走白发年岁。

偶然舒两足,窗外月轮高。

偶然伸展双脚,窗外月轮已经高高挂起。

闭门事行脚,当下息奔波。

闭门中修习行脚之事,当下便止息了奔波。

一日能千里,诸方如我何。

一日之间心行千里,各方又能把我怎么样。

跛牂誇迅疾,夸父逊蹉跎。

跛足的羊反而夸耀迅疾,夸父追日反而逊色蹉跎。

三匝清池去,香风吹芰荷。

绕着清池走三圈而去,香风吹拂着荷花。

本欲成高咏,低吟背落花。

本来想要高声吟咏,却低吟着背对落花。

隔樯人久立,多恐是诗家。

隔着墙有人久久站立,多半恐怕是同道诗家。

风细不关树,泉轻微漾沙。

微风细弱与树木无关,泉水轻微微微漾动沙粒。

此情俱寂寞,馀响送流霞。

此情此景俱是寂寞,余响送别天边流霞。

偶然发清啸,飞出水云乡。

偶然发出一声清啸,仿佛飞出水云之乡。

天籁一时寂,山风万里长。

天籁之声一时寂灭,山风绵延万里悠长。

苏门心自远,竹里老偏狂。

苏门长啸之心自然高远,竹林之中老来更加狂放。

谁是知音者,斯人未可忘。

谁是知音之人?此人不可遗忘。

人间天所忌,久雨阻经行。

人世间为天所忌讳,久雨阻碍出行。

不放终宵月,空馀半夜明。

不放出整夜的月亮,空余半夜的微明。

自来还自去,谁送复谁迎。

自来还是自去,有谁来送又有谁来迎。

顾影无相识,唯闻屐齿声。

顾影自怜无人相识,只听到木屐踏地的声响。

草屋近南亩,远风来渺冥。

草屋靠近南面的田亩,远风从渺冥之中吹来。

披襟纳凉驶,觌面识居亭。

敞开衣襟乘凉轻快,当面认出这是居亭之所。

虚室静生白,孤灯长自青。

空室之中静时生出白光,孤灯长夜自照青焰。

封姨许相过,从此撤疏棂。

风神许诺前来造访,从此撤去稀疏的窗棂。

所贵遮吾眼,方将理葛藤。

所珍贵的是遮住双眼,正要去清理纠缠的葛藤。

谁知斲轮处,犹有读书僧。

谁知道斫轮之处,竟然还有读书的僧人。

三冬无俗物,千古得良朋。

三冬没有俗物打扰,千古以来得遇良朋。

翻笑东林老,逢人说上乘。

反而笑那东林老僧,逢人便说上乘佛法。

年来惟善病,高枕水西楼。

近年来只善于生病,高枕卧在水西楼上。

独宿同孤鹤,閒眠笑老牛。

独宿如同孤鹤,闲眠时笑看老牛。

云阴山被薄,月满竹床幽。

云阴覆盖山色如薄被,月满之时竹床幽静。

竟夜不成寐,无言自唱酬。

整夜不能入睡,无言之中自我唱和。

频频相管带,处处惜光阴。

频频相互照管提醒,处处珍惜时光。

此意无人会,唯君知我深。

此中深意无人领会,只有你深知我的内心。

孤明虚一盼,静夜息三心。

孤明虚待一盼,静夜止息过去现在未来三心。

少小为形役,劳劳直至今。

自少年起便为形体所驱役,辛辛苦苦直到今日。

高视薄云汉,书空止自谙。

高视淡薄的云汉,书空只自己明白。

眼边无怪事,指下有清谈。

眼前没有什么怪异之事,指下却有清雅之谈。

真易何须画,圆伊不待三。

真易何必画卦,圆伊不须等待三。

玄珠归罔象,持此报同参。

玄珠归于罔象之手,持此回报同参道友。

有客频相劝,言师道过严。

有客频繁相劝,说师父的道规过于严苛。

蝇屯偏择秽,蜂聚却因甜。

苍蝇聚集偏偏选择污秽,蜜蜂群聚却是因为甜蜜。

苦节多成病,长饥为矫廉。

苦苦守节多成疾病,长久饥饿是因为矫情求廉。

殷勤谢来意,鱼掌岂能兼。

殷勤感谢你的好意,鱼与熊掌岂能兼得。

昨夜梦行脚,茫然失圣凡。

昨夜梦见行脚修行,茫然间失去了圣与凡的分别。

有人坐盘石,云是补陀岩。

有人坐在大石上,说是普陀山的补陀岩。

明月下沧海,长风吹布衫。

明月沉落沧海,长风吹动着布衫。

觉来舒老眼,红日上松杉。

醒来舒展老眼,红日已经升上松杉树梢。

赏析

题解
《借园杂咏·寻幽》是明末清初诗僧成鹫晚年隐居借园时所作的大型组诗,共三十二首,以五言律诗为体,分咏借园生活的方方面面。成鹫俗姓方,名颛恺,广东番禺人,明亡后削发为僧,云游四方,晚年归隐于借园。此组诗以寻幽为总题,实则借幽居之趣抒写遗民心事与禅门感悟。诗中既有垦荒种蔬、修葺茅屋的日常记录,也有参禅悟道、观物自适的精神写真,更隐含着亡国之痛与遗民之悲。全组诗风格清苦淡远,以禅入诗,以物观心,是成鹫山居诗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偶来非久住,所得乃无穷」——偶然来到此处并非为了久住,但心灵的收获却无穷无尽。开篇即点明寻幽不在形迹而在心悟。

「树浅频移鹤,天高任转蓬」——树丛疏浅,白鹤频频移栖;天高云远,任凭蓬草随风飘转。以鹤与蓬自况,暗示漂泊中的自在。

「自誇双足健,不觉一瓢空」——自夸双脚尚健,不知不觉一瓢饮已空。简朴生活之乐。

「又复寻幽去,春光处处同」——又去寻觅幽境,春光何处不是一样美好。点题之句,幽不在景而在心。

「白社曾游处,朱门今几重」——白社(隐士集会之所)曾经游历之处,朱门权贵之家如今又有几重?对比隐逸与权贵。

「云峰仍故态,水镜变衰容」——云峰依旧保持故态,水中倒影却已显衰容。山水不变而人已老。

「地主闻虚席,山人许寄踪」——主人听说有空位,山中隐士获许寄托行踪。

「鹿门知可托,垂老愿相从」——鹿门(庞德公隐居之地)可知可以托身,垂老之年愿在此追随隐逸。

「小补成新筑,能閒拟乐邦」——稍加修补便成新居,能得闲适便拟作乐邦(佛国净土)。

「墙低山入榻,池浅月摇窗」——墙矮山色直入床榻,池浅月影摇动窗棂。写借园居处之趣。

「开径惭非诩,居亭恰是庞」——开路惭愧不是许诩(隐士),居亭倒恰好如庞德公。

「了无鹰兔见,随意守枯桩」——完全没有鹰兔可见,随意守着枯木桩。禅家枯坐之意。

「九夏安居近,閒房得便宜」——夏日安居之期将近,闲房正得其便。

「本来无破漏,何用更修治」——本来就没有破漏,何必再行修治?禅意:心本无缺。

「雨细泉先入,风轻暑不知」——细雨时泉水先入屋来,轻风吹过暑气不知不觉消散。

「叮咛语僮仆,从此息驱驰」——叮嘱僮仆,从此息止奔波劳碌。

「举世为形役,吾生愿息机」——世人都为形体所役使,我一生愿息止机心。

「相逢无半语,惟劝掩重扉」——相逢不说半句话,只劝人掩上重门。避世之深。

「同病怜孤鹤,将閒博一饥」——同病相怜如孤鹤,以闲适换取一饥。清贫自守。

「绳枢牢缚定,遑问是邪非」——绳枢草门牢牢系定,哪里还管是非对错。

「却防佳客至,先寄数行书」——却又防备佳客到来,先寄去数行书信。

「但愿存真契,无劳念索居」——只愿保存真情契合,不必挂念我的离群索居。

「风埃盈几案,藤蔓碍轩车」——风尘堆满案头,藤蔓阻碍车马通行。

「要识东樵否,迎逢近不如」——要识得东樵(借园所在地)否,迎来送往近来已不如从前。

「入门先学圃,隙地垦榛芜」——入门先学种菜,空闲之地开垦荒草。

「一雨喧童稚,双畦逐老夫」——一场雨后孩童喧闹,两块菜畦老夫追逐。

「充厨先野菜,虚架代新瓠」——充作厨房先取野菜,空架代替新瓠。

「爱此同生意,何曾计有无」——喜爱这些同生之意,何曾计较有与无。

「圣泉清且冽,乃在此峰西」——圣泉清澈寒冷,就在此峰西面。

「久别频相念,重寻定不迷」——久别频繁思念,重寻一定不会迷路。

「杖藜聊独往,茗椀且教携」——拄着藜杖聊且独自前往,茶碗且教人携来。

「但得驱烦渴,何须入品题」——只要能解烦渴,何须论品评级。

「小池荒已久,春藕种来佳」——小池荒废已久,种上春藕却很好。

「尘世能无染,真香静入怀」——尘世中怎能无染?真香静静入怀。莲藕出淤泥不染之意。

「浅深随所托,清浊岂相垂」——浅深随所寄托,清浊岂能相影响。

「物理信如此,吾生未有涯」——事物的道理确实如此,我的人生还未有尽头。

「清明分善种,谷雨及时栽」——清明时节分发良种,谷雨时及时栽种。

「即事堪怀古,长歌归去来」——即事便可怀古,长歌归去来兮。陶渊明归隐之志。

「人无终岁力,花仅一秋开」——人没有终年之力,花只开一秋。

「莫怪东篱下,沉吟日几回」——莫怪在东篱之下,每日沉吟几回。

「箐篁三亩宅,落箨四无邻」——竹林三亩宅院,落叶四下无邻。

「枝叶删将尽,萧条乃见真」——枝叶删尽之后,萧条中方见本真。禅家去伪存真之理。

「去留惟便我,疏密不因人」——去留只求方便自己,疏密不因他人而改变。

「恰好存孤干,风前倚病身」——恰好保留孤干,风前倚着病弱之身。

「每怜橙荫好,端坐挹清芬」——常怜橙树荫凉好,端坐汲取清香。

「近树安茶灶,移根傍水云」——在近树处安放茶灶,移根傍着水云。

「八风深浩荡,一气自氤氲」——八风(佛家称利衰毁誉称讥苦乐)深沉浩荡,一气自然氤氲。

「莫漫伤憔悴,繁华不似君」——莫要轻伤憔悴,繁华不似你这般本色。

「古梅枝亚地,春老子偏繁」——古梅枝条低垂及地,春天将老梅花反而繁盛。

「惜绿斜开径,怜黄镇掩门」——爱惜绿荫斜开小径,怜惜落黄常掩门扉。

「虫饥防钻核,蚁语诫伤根」——虫饥要防钻入果核,蚁语要告诫莫伤根。

「物我同生理,经年总避喧」——物我同生之理,经年总是避开喧嚣。

「地宽榛莽遍,天迥露珠漙」——地宽之处荒草遍生,天远之处露珠圆润。

「早出衣从湿,归来日已乾」——清早出门衣衫被露水打湿,归来时太阳已将衣服晒干。

「长镵聊自托,被灶笑相看」——长铲聊以自托,灶前被笑相看。

「识得新州老,刍荛未可瞒」——识得新州老人,砍柴割草的事瞒不过他。

「清泉供濯足,休笑道人顽」——清泉可供濯足,休笑道人顽劣。

「等觉原平等,閒身岂有閒」——等觉(佛家境界)原本平等,闲身哪里有闲。

「鹤归云外步,僧踏水中山」——白鹤归去行于云外,僧人踏过水中倒映的山。

「两脚俱无著,相随且闭关」——双脚都无着落,相随暂且闭关修行。

「曾上飞云去,今来水石边」——曾经登上飞云顶,如今来到水石之旁。

「临风振衣袂,回首忆当年」——临风振动衣袖,回首忆念当年。

「千仞何为者,七斤殊不然」——千仞高处做什么?七斤布衫(禅宗公案)并非如此。

「老人新浴罢,抖擞息诸缘」——老人刚沐浴完毕,抖擞精神止息一切因缘。

「儒门洵澹薄,吾道不萧条」——儒家门庭确实淡薄,我的道并不萧条。

「午食喧群雀,春蔬盈一瓢」——午食时群雀喧闹,春蔬装满一瓢。

「闻钟炊玉粒,洗钵闭松寮」——听到钟声煮玉粒(米饭),洗完钵盂关闭松寮。

「差胜陶彭泽,长饥为折腰」——胜过陶渊明之处在于,我虽长饥却不为五斗米折腰。

「閒园过宿雨,野水浸堂坳」——闲园经过夜雨,野水浸漫堂屋低洼处。

「渐觉多忙事,商量葺破茅」——渐渐觉得忙事多了,商量修补破茅屋。

「远天收螮蝀,斜日织蟏蛸」——远处天边收起彩虹,斜日下蜘蛛织网。

「最羡云中鹤,高飞不定巢」——最羡慕云中白鹤,高飞不定巢穴。

「兀兀成吾是,悠悠笑尔曹」——兀兀然成就我的本真,悠悠然笑看你们这些俗人。

「自从来此住,坐久不辞劳」——自从来此居住,坐久了也不觉得劳累。

「一榻空诸有,双趺送二毛」——一榻之上空去一切所有,双趺坐送走白发(二毛指白发)。

「偶然舒两足,窗外月轮高」——偶然伸展双脚,窗外月轮已高。

「闭门事行脚,当下息奔波」——闭门修行行脚之事,当下便止息奔波。

「一日能千里,诸方如我何」——一日能行千里,各方又能奈我何。

「跛牂誇迅疾,夸父逊蹉跎」——跛足羊反夸迅疾,夸父反而逊色蹉跎。

「三匝清池去,香风吹芰荷」——绕清池三匝而去,香风吹拂荷花。

「本欲成高咏,低吟背落花」——本来想要高声吟咏,却低吟着背对落花。

「隔樯人久立,多恐是诗家」——隔墙有人久立,多半恐怕是诗家。

「风细不关树,泉轻微漾沙」——风细与树无关,泉轻微微漾动沙粒。

「此情俱寂寞,馀响送流霞」——此情俱是寂寞,余响送走流霞。

「偶然发清啸,飞出水云乡」——偶然发出清啸,飞出水云之乡。

「天籁一时寂,山风万里长」——天籁之声一时寂灭,山风万里悠长。

「苏门心自远,竹里老偏狂」——苏门(孙登长啸之处)心自然高远,竹林中老来更加狂放。

「谁是知音者,斯人未可忘」——谁是知音?此人不可忘。

「人间天所忌,久雨阻经行」——人间为天所忌,久雨阻碍出行。

「不放终宵月,空馀半夜明」——不放出终宵之月,空余半夜光明。

「自来还自去,谁送复谁迎」——自来还自去,谁送又谁迎?「顾影无相识,唯闻屐齿声」——顾影无人相识,只听到屐齿之声。

「草屋近南亩,远风来渺冥」——草屋靠近南亩,远风从渺冥中来。

「披襟纳凉驶,觌面识居亭」——敞开衣襟乘凉轻快,当面认出居亭。

「虚室静生白,孤灯长自青」——虚室静中生白(庄子语),孤灯长自青。

「封姨许相过,从此撤疏棂」——封姨(风神)许诺来访,从此撤去疏窗。

「所贵遮吾眼,方将理葛藤」——所贵的是遮住我的眼睛,正要清理葛藤(禅宗指纠缠)。

「谁知斲轮处,犹有读书僧」——谁知斫轮之处,竟还有读书的僧人。

「三冬无俗物,千古得良朋」——三冬没有俗物打扰,千古得遇良朋。

「翻笑东林老,逢人说上乘」——反而笑东林老僧,逢人便说上乘佛法。

「年来惟善病,高枕水西楼」——近年来只善于生病,高枕在水西楼上。

「独宿同孤鹤,閒眠笑老牛」——独宿如同孤鹤,闲眠笑看老牛。

「云阴山被薄,月满竹床幽」——云阴覆盖山被薄,月满之时竹床幽静。

「竟夜不成寐,无言自唱酬」——整夜不能入睡,无言自我唱和。

「频频相管带,处处惜光阴」——频频相互照管,处处珍惜光阴。

「此意无人会,唯君知我深」——此意无人领会,只有你知我甚深。

「孤明虚一盼,静夜息三心」——孤明虚待一盼,静夜息去三心(过去现在未来之心)。

「少小为形役,劳劳直至今」——自少小即为形体所役使,辛劳一直到今天。

「高视薄云汉,书空止自谙」——高视薄薄云汉,书空(殷浩之事)只自知。

「眼边无怪事,指下有清谈」——眼前没有怪事,指下有清谈。

「真易何须画,圆伊不待三」——真易何须画卦,圆伊(佛家圆相)不待三。

「玄珠归罔象,持此报同参」——玄珠归于罔象(庄子典故),持此回报同参道友。

「有客频相劝,言师道过严」——有客频繁相劝,说师父的规矩过于严苛。

「蝇屯偏择秽,蜂聚却因甜」——苍蝇聚集偏偏选择污秽,蜜蜂群聚却因甜蜜。

「苦节多成病,长饥为矫廉」——苦节多成疾病,长饥是因为矫廉。

「殷勤谢来意,鱼掌岂能兼」——殷勤感谢来意,鱼与熊掌岂能兼得。

「昨夜梦行脚,茫然失圣凡」——昨夜梦见行脚,茫然间失去圣凡之分。

「有人坐盘石,云是补陀岩」——有人坐在盘石上,说是补陀岩(普陀山)。

「明月下沧海,长风吹布衫」——明月下沧海,长风吹动布衫。

「觉来舒老眼,红日上松杉」——醒来舒展老眼,红日已上松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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