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张子白来韵

明 · 成鹫

译文

于人何落落,在我本如如。

对人为何如此疏落,在我本来心如止水。

就树因鸣鸟,临渊不羡鱼。

依树是因为鸟鸣,临渊却不羡慕鱼。

江清涵寺影,云白洞窗虚。

江水清澈倒映寺影,白云悠悠映照空窗。

以此遥相见,真交澹有馀。

以此远远相见,真正的交情淡而有馀。

官衙清且远,猿鹤许为邻。

官衙清幽而且偏远,猿鹤允许做邻居。

与世无多涉,逢僧偶一亲。

与世俗没有多少牵涉,遇到僧人偶尔亲近一回。

百城聊自富,五斗未为贫。

坐拥百城书聊以自富,五斗米俸禄也不算贫穷。

好句劳相赠,吟来字字新。

好诗句劳烦相赠,吟诵起来字字清新。

别来曾几日,又是大除天。

分别以来才过了几日,又到了除夕天。

枕畔闻虫语,灯边抱鹤眠。

枕边听到秋虫低语,灯旁抱着鹤入眠。

梦中逢傲吏,醒后笑枯禅。

梦中遇见傲岸的官吏,醒来后笑自己的枯坐禅修。

无事还生事,将诗和一篇。

本来无事又生出事来,写诗相和一篇。

过时容我懒,开岁阅人忙。

过年时容许我偷懒,新年伊始看别人忙碌。

容屦已盈户,僧禅犹踞床。

来客的鞋子已经满了门户,僧人坐禅还踞坐在床上。

馀閒可相假,持赠也何妨。

多余的闲暇可以借给你,拿来赠送也无妨。

报语泔鱼者,吾宗在奥藏。

告诉那些食鱼之人,我们的宗派在深奥蕴藏之处。

春水渐盈科,清溪近若何。

春水渐渐涨满了溪流,清澈的溪水近况如何。

美人阻迢递,旧路想经过。

美人被遥远的路途阻隔,旧路想来还会经过。

且喜青山近,都忘白发多。

且喜青山就在近旁,都忘了白发已经很多。

二禺读书处,迟尔答狂歌。

二禺山读书之处,等你来和答狂歌。

瘦藤扶病骨,老树息閒身。

瘦弱藤杖扶着病弱之骨,老树下歇息闲适之身。

客去无多久,春光分外新。

客人离去没多久,春光分外清新。

再来成熟路,相戒护重茵。

再来已经走熟了路,相互告诫要爱护厚重的坐垫。

莫讶江天迥,回车近北辰。

不要惊讶江天遥远,回车已接近北辰星。

清风来瓮牖,斜日射横塘。

清风从瓮窗吹来,斜阳照在横塘之上。

晚食客须饱,园蔬味倍长。

晚饭客人一定要吃饱,园中蔬菜味道格外绵长。

铅刀磨更钝,枯木爇来香。

铅刀越磨越钝,枯木燃烧散发香气。

相对明松火,邻灯懒借光。

相对坐在明亮的松火旁,懒得去借邻居的灯光。

野花开簇簇,江岸曲隈隈。

野花一簇簇盛开,江岸弯曲回环。

此地人稀到,仙郎首重回。

此地人迹罕至,仙郎却频频回望。

莺声初睍睆,云影自徘徊。

黄莺声初啭婉转,云影自在地徘徊。

借问朝天客,何时许再来。

请问朝见天子的客人,何时允许再来。

不谓行藏异,相期共入林。

没想到出仕与隐居的选择不同,我们相期共同归隐山林。

胶中空色相,弦外有知音。

胶柱鼓瑟中空有色相,弦外之音方有知音。

潭虚云写影,天静月当心。

潭水空灵云彩写就倒影,天空静谧明月正照当心。

珍重临岐意,清江未当深。

珍重临别之际的心意,清江不算太深。

有声因有响,无响更何如。

有声音就会有回响,没有回响又会怎样。

空谷闻人语,此间非我庐。

空谷中听到人语声,这里不是我的居所。

云嫌茅舍浅,风笑竹篱疏。

白云嫌弃茅舍浅陋,清风嘲笑竹篱稀疏。

莫怪嵇生懒,经旬未报书。

不要怪嵇康般的懒散,过了十天还没回复书信。

美人弹玉轸,声彻承明庐。

美人弹奏玉轸琴瑟,琴声响彻承明殿中。

使我侧双耳,与君游六虚。

使我侧耳倾听,与你同游六合太虚。

欲写山水志,其如心手疏。

想要写下山水志向,无奈心手生疏。

何时刺船去,就尔松皋居。

何时撑船离去,到你松林水畔的居所相就。

赏析

题解

此诗是成鹫和答友人张子白来诗之作,共十首,均为五言律诗。张子白为成鹫的方外之交,时任地方官员。诗人以次韵酬答的方式,表达了禅僧对友情的珍视、对官场与方外之别的感悟,以及归隐山林的心志。十首诗围绕「交」「闲」「别」「懒」「春」「病」「贫」「远」「期」「音」等主题展开,既有僧俗之别的清醒,又有知己相得的温暖。

逐句解读

「于人何落落,我在本如如」——对人何须落落寡合,在我本来如如不动。

「就树因鸣鸟,临渊不羡鱼」——就树而听鸣鸟,临渊而不羡鱼。表达随缘自在、不慕荣利。

「江清涵寺影,云白洞窗虚」——江清倒映寺影,云白洞穿窗虚。

「以此遥相见,真交澹有馀」——以此遥遥相见,真挚之交淡而有馀。

「官衙清且远,猿鹤许为邻」——官衙清静且远,猿鹤许以为邻。

「与世无多涉,逢僧偶一亲」——与世间无多交涉,逢僧偶然一亲近。

「百城聊自富,五斗未为贫」——百城之书聊自富有,五斗之禄未算贫穷。

「好句劳相赠,吟来字字新」——好句劳你相赠,吟来字字清新。

「别来曾几日,又是大除天」——分别才几日,又到了除夕。

「枕畔闻虫语,灯边抱鹤眠」——枕畔听虫语,灯边抱鹤而眠。

「梦中逢傲吏,醒后笑枯禅」——梦中遇到傲岸之吏,醒后笑自己枯坐参禅。

「无事还生事,将诗和一篇」——无事又生出事来,作诗和答一篇。

「过时容我懒,开岁阅人忙」——过了时节容我慵懒,新年开岁看人忙碌。

「容屦已盈户,僧禅犹踞床」——来客之履已盈满门户,僧人禅修仍然踞坐禅床。

「馀閒可相假,持赠也何妨」——余暇可以相借,持赠又有何妨。

「报语泔鱼者,吾宗在奥藏」——转告那泔鱼之人,我宗在深奥蕴藏之中。

「春水渐盈科,清溪近若何」——春水渐渐盈满水洼,清溪近况如何。

「美人阻迢递,旧路想经过」——美人阻隔于远方,旧路猜想曾经走过。

「且喜青山近,都忘白发多」——且喜青山在近旁,都已忘却白发渐多。

「二禺读书处,迟尔答狂歌」——二禺山读书之处,等你来答和狂歌。

「瘦藤扶病骨,老树息閒身」——瘦藤扶着病骨,老树上栖息闲身。

「客去无多久,春光分外新」——客人离去没有多久,春光分外清新。

「再来成熟路,相戒护重茵」——再来已是熟路,互相告诫要护好重茵。

「莫讶江天迥,回车近北辰」——不要讶异江天辽远,回车已近北辰。

「清风来瓮牖,斜日射横塘」——清风从瓮牖吹来,斜日照射横塘。

「晚食客须饱,园蔬味倍长」——晚食客人须吃饱,园蔬滋味倍加悠长。

「铅刀磨更钝,枯木爇来香」——铅刀越磨越钝,枯木点燃反觉芳香。

「相对明松火,邻灯懒借光」——相对明亮的松火,懒得借邻家灯光。

「野花开簇簇,江岸曲隈隈」——野花一簇簇开放,江岸弯弯曲曲。

「此地人稀到,仙郎首重回」——此地人迹罕至,仙郎首次重回。

「莺声初睍睆,云影自徘徊」——莺声初啭明亮,云影自行徘徊。

「借问朝天客,何时许再来」——借问朝天之客,何时许你再来。

「不谓行藏异,相期共入林」——不意出仕与归隐不同,却期望共同入林。

「胶中空色相,弦外有知音」——胶着之中空有色相,弦外自有知音。

「潭虚云写影,天静月当心」——潭水空灵云写倒影,天空寂静月正当心。

「珍重临岐意,清江未当深」——珍重临岐分别之意,清江不算深远。

「有声因有响,无响更何如」——有声因为有响,无响又当如何。

「空谷闻人语,此间非我庐」——空谷中听到人语,此处并非我的庐舍。

「云嫌茅舍浅,风笑竹篱疏」——云嫌弃茅舍浅陋,风嘲笑竹篱稀疏。

「莫怪嵇生懒,经旬未报书」——莫怪嵇康般慵懒,十来天未回信。

「美人弹玉轸,声彻承明庐」——美人弹奏玉轸琴,声音响彻承明庐。

「使我侧双耳,与君游六虚」——使我侧耳倾听,与君神游六虚。

「欲写山水志,其如心手疏」——想要书写山水之志,无奈心手生疏。

「何时刺船去,就尔松皋居」——何时撑船而去,就着你松皋居处同住。

艺术手法

此组诗最突出的手法是对仗工整而意蕴深远。

「就树因鸣鸟,临渊不羡鱼」化用临渊羡鱼之典而反其意,既工稳又翻新;

「梦中逢傲吏,醒后笑枯禅」僧俗对照意味深长;

「潭虚云写影,天静月当心」虚与静、影与心,对仗中见禅机。其次,用典贴切:「临渊不羡鱼」反用古语、「泔鱼者」用孟子之典、「嵇生懒」用嵇康之典、「承明庐」用汉代文学之典,均自然妥帖。第三,物我交融:瘦藤与病骨、老树与闲身、云影与月心,人与自然浑然一体。

总体评价

此诗是成鹫与友人张子白的心灵对话,十首和诗展现了僧俗之间真挚而微妙的关系。诗人既不刻意标榜清高,也不掩饰对友情的珍视,在「真交澹有馀」与「相期共入林」之间,呈现了一个既超脱又温情的遗民僧人形象。全诗语言清雅,对仗精工,禅意与友情交融,是清初僧俗唱和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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