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自珠崖过铁城作行路难贻诸子

明 · 成鹫

译文

昔我来,流火月。

从前我来的时候,正值农历七月暑热之月。

今我来,小春节。

如今我回来,已是小春节令。

昔我来,桐花结。

从前我来的时候,桐花正在结子。

今我来,梅始发。

如今我回来,梅花方才绽放。

昔我来,尚炎热。

从前我来的时候,天气尚且炎热。

今我来,天雨雪。

如今我回来,天上已经飘落雨雪。

昼夜如转环,日月互明灭。

昼夜交替如同旋转的圆环,日月轮换此明彼灭。

草木自荣枯,寒暑无停辙。

草木自然地繁荣与枯萎,寒暑更替从未停歇。

相逢能几时,忍作三年别。

相聚能有多少时日,怎忍心一别就是三年。

三年一别一无成,往事蹉跎为君说。

三年一别却一事无成,往事虚度如今向你们诉说。

为君说,请勿欢,听我长歌行路难。

为你们诉说,请不要欢喜,听我长歌一曲行路艰难。

行路之难,莫难于高凉九折之长坂,珠崖万里之狂澜。

行路的艰难,没有比高凉九曲长坡和珠崖万里狂涛更难的了。

陆乘只轮车,辗转巇且艰。

陆路上乘坐独轮车,辗转跋涉险阻艰难。

黄埃壅周道,荆棘上参天。

黄尘壅塞了四通的大道,荆棘高耸直入云天。

蚖蛇窜林莽,猛虎狙伏俟人餐。

毒蛇窜行于密林草莽之中,猛虎潜伏伺机以人为食。

涉潺湲,陟巑岏。

涉过潺潺流水,攀登险峻高山。

南行白月至黑月,始闻波涛汹涌于暮云远树之閒。

南行从月初走到月末,才听到波涛在暮云远树之间汹涌作响。

山穷水尽见岛屿,我欲奋飞无六羽。

山穷水尽之处方才看到岛屿,我想要振翅高飞却没有羽翼。

舟人招手上方舟,挂帆遄发随烟雾。

船夫招手让我登上大船,挂起风帆疾速出发随烟雾而去。

大浪如雪山,小浪如钟簴。

大浪翻涌如同雪山崩塌,小浪起伏如同钟架横陈。

波斯跃出水晶宫,无限鱼虾相对语。

海中异族仿佛跃出水晶宫,无数鱼虾相对而语。

笑我住山人,却与波臣遇。

笑我这个久居山中的人,反而与水中之族相遇。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听到了什么而来,看到了什么而去?

天空海阔行便行,野鹤閒云住非住。

天空海阔要走便走,野鹤闲云要住也不执着于住。

来去本无心,见闻俱不取。

来去本出于无心,所见所闻都不执取。

快矣哉,快矣哉,三年行脚今归来。

痛快啊,痛快啊,三年行脚今日终于归来!

拟返朱明洞天去,旧时茅屋荒苍苔。

打算返回朱明洞天去,旧时的茅屋已长满了苍苔。

林间过夏谢宾客,雪时远兴寻宗雷。

在林间过夏谢绝宾客来访,雪天兴致高远去寻访隐士高人。

香山之山南海水,彷佛珠崖无远迩。

香山的山峦南海的水,仿佛与珠崖没有远近之别。

铁船到岸见铁城,五桂嵯峨如五指。

铁船靠岸见到了铁城,五桂山巍峨耸立如同五指并伸。

老僧老眼未分明,策起眉毛识乡里。

老僧我老眼昏花还没看清楚,扬起眉毛辨认故乡风貌。

里中人,谁家子,昔年未龀今齐齿。

乡里中的人是谁家的孩子,当年还没换牙如今已长齐了牙齿。

青青者丝,何当白发垂两耳。

青丝如墨的人,怎奈白发已垂到两耳之旁。

一则以惧,一则以喜。

一则因岁月催人感到恐惧,一则因归来重聚感到欢喜。

踉跄赤脚登阶戺,故人恕我大无礼。

踉跄赤脚登上台阶,老友请恕我太过失礼。

知我远方,为我居行李。

知我远道而来,为我安置行李住所。

无物可相遗,无言能举似。

没有东西可以相赠,没有言语能够表达心意。

行路难,聊复尔。

行路艰难,不过如此罢了。

五岳明年事远游,重来愿行长如此。

明年要去远游五岳,愿重来的行程永远如此畅达无碍。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成鹫从珠崖(海南)归来途经铁城(广东肇庆)时所作的长篇歌行体诗。诗题“行路难”沿用乐府旧题,以自身三年远行的艰辛经历为线索,抒发行旅之苦与归乡之喜交织的复杂情感。全诗结构宏大,从昔来今往的时令对比入手,中间铺叙陆路山行之险与海上波涛之骇,结尾写归乡后的感慨与期许,气势雄浑,情感真挚,是成鹫诗集中最具叙事性和感染力的作品之一。

逐句解读
「昔我来,流火月」——昔年来时,正值流火之月(农历七月),暑气正盛。

「今我来,小春节」——今日归来,已是小春节令(农历十月),天气转寒。

「昔我来,桐花结」——昔年来时,桐花正结。

「今我来,梅始发」——今日归来,梅花方始绽放。

「昔我来,尚炎热」——昔年来时,天气尚且炎热。

「今我来,天雨雪」——今日归来,天上已飘落雨雪。六句三组对比,以时令变化见岁月流转。

「昼夜如转环,日月互明灭」——昼夜交替如环转不停,日月轮换互为明灭。

「草木自荣枯,寒暑无停辙」——草木自然荣枯更替,寒暑轮转从未停歇。

「相逢能几时,忍作三年别」——相聚能有多少时日,怎忍心一别便是三年。

「三年一别一无成,往事蹉跎为君说」——三年一别却一事无成,往事蹉跎如今向你们诉说。

「为君说,请勿欢,听我长歌行路难」——为你们说,请不要欢喜,听我长歌一曲行路难。

「行路之难,莫难于高凉九折之长坂,珠崖万里之狂澜」——行路之难,没有比高凉九曲长坡和珠崖万里狂涛更难的了。

「陆乘只轮车,辗转巇且艰」——陆路乘坐独轮车,辗转跋涉险阻艰难。

「黄埃壅周道,荆棘上参天」——黄尘壅塞大路,荆棘高耸参天。

「蚖蛇窜林莽,猛虎狙伏俟人餐」——毒蛇窜行于林莽之中,猛虎潜伏伺机以人为食。

「涉潺湲,陟巑岏」——涉过潺湲流水,攀登险峻山峰。

「南行白月至黑月,始闻波涛汹涌于暮云远树之閒」——南行从白月到黑月,才听到波涛汹涌于暮云远树之间。

「山穷水尽见岛屿,我欲奋飞无六羽」——山穷水尽之处方见岛屿,我欲振翅高飞却没有羽翼。

「舟人招手上方舟,挂帆遄发随烟雾」——船夫招手登上大船,挂帆疾发随烟雾而去。

「大浪如雪山,小浪如钟簴」——大浪翻涌如雪山崩塌,小浪起伏如钟架横陈。

「波斯跃出水晶宫,无限鱼虾相对语」——海族仿佛跃出水晶宫,无数鱼虾相对而语。波斯指海中异族,极写海上奇观。

「笑我住山人,却与波臣遇」——笑我这个住山之人,反而与水中之族相遇。波臣指水族。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听到了什么而来,看到了什么而去?禅宗话头,参究来去之因。

「天空海阔行便行,野鹤閒云住非住」——天空海阔行则便行,野鹤闲云住亦非住。行住自由,随缘不变。

「来去本无心,见闻俱不取」——来去本出于无心,所见所闻皆不执取。佛家无执之境。

「快矣哉,快矣哉,三年行脚今归来」——快哉快哉,三年行脚今日归来!「拟返朱明洞天去,旧时茅屋荒苍苔」——打算返回朱明洞天去,旧时茅屋已长满苍苔。

「林间过夏谢宾客,雪时远兴寻宗雷」——在林间过夏谢绝宾客,雪时兴发远寻宗雷。宗雷指宗炳、雷次宗,皆隐士。

「香山之山南海水,彷佛珠崖无远迩」——香山的山南海的水,仿佛与珠崖没有远近之别。

「铁船到岸见铁城,五桂嵯峨如五指」——铁船靠岸见到铁城,五桂山巍峨如五指并立。

「老僧老眼未分明,策起眉毛识乡里」——老僧我老眼昏花尚未看清,扬起眉毛辨认故乡。

「里中人,谁家子,昔年未龀今齐齿」——乡里中的人,是谁家的孩子,当年还没换牙如今已长齐了齿。

「青青者丝,何当白发垂两耳」——青丝如墨,怎奈白发已垂至两耳。

「一则以惧,一则以喜」——一则因岁月催人感到恐惧,一则因归来重聚感到欢喜。

「踉跄赤脚登阶戺,故人恕我大无礼」——踉跄赤脚登上台阶,老友恕我太过无礼。

「知我远方,为我居行李」——知我远道而来,为我安置行李。

「无物可相遗,无言能举似」——没有东西可以相赠,没有言语能够表达。

「行路难,聊复尔」——行路艰难,不过如此罢了。

「五岳明年事远游,重来愿行长如此」——明年要远游五岳,愿重来的行程永远如此畅达。

艺术手法
全诗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是铺叙与对比。开篇六句“昔我来”与“今我来”的三重对举,以季节物候的变换映射三年时光的流转,节奏鲜明如歌谣。中间陆路海途两大段铺叙,陆路取险字为纲——巇艰、黄埃、荆棘、蚖蛇、猛虎,层层递进;海途取奇字为眼——雪山、钟簴、水晶宫、鱼虾语,奇幻瑰丽。佛家语与世俗情交融无痕,“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既是禅宗公案式的追问,又切合行旅本身。结尾“一则以惧,一则以喜”化用《论语》,将归乡的复杂心绪凝练为二字对举,收束有力。

总体评价
此诗是成鹫行脚僧生涯的真实写照,也是清初遗民僧人心路历程的缩影。三年行脚,陆涉险山,海渡惊涛,既有行路之难的切身体验,又有来去无心的禅者超脱。诗中将乐府歌行的叙事传统与禅僧的哲思体悟融为一体,语言质朴而气势磅礴,情感真挚而不流于感伤,是明末清初僧诗中难得的长篇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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