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卫榄溪信宿西园谢何赤木惠米
明 · 成鹫
译文
人生岂能高飞似鸿鹄,千里赍粮半枵腹。
人生怎能像鸿鹄那样高飞远翔,带着干粮走千里路也不过半饥半饱。
人生岂能久聚如麋鹿,白首沉埋真面目。
人生怎能像麋鹿那样长久群聚,到白头只怕埋没了真实的面目。
霜边坠叶风中萍,空界浮云天上星。
霜边的落叶、风中的浮萍,空界的浮云、天上的星辰,都是飘摇无依。
从来吾道贵无情,放身便住挥手行。
从来佛家之道以超脱情执为贵,放身便住、挥手便行。
出山便作居山计,还山不免来分卫。
出了山就做回山隐居的打算,回到山里又免不了出来化缘。
逢钱索钱米索米,有条援条无援例。
遇到给钱的就要钱、给米的就要米,有条文可引就引条文,没有条文就援引旧例。
三年不复到西园,一朝冒雪还入门。
三年没有再到西园来了,一朝冒着大雪又进了门。
主人坐我池上轩,坐久细问寒与温。
主人请我坐在池上轩中,坐了很久细细询问寒暖起居。
昨日客从何处去,今日客从何处住。
昨天客人从哪里离去,今天客人从哪里来住。
客亦无所去,客亦无所住。
客人也没有什么去处,客人也没有什么住处。
钵盂驱我出东林,吹篪鼓腹无知音。
是钵盂驱使我出了东林寺,吹篪击腹自娱却没有知音欣赏。
喙长三尺藏在心,欲语不语终沉吟。
嘴长三尺的话藏在心里,想说又不说终究沉吟不语。
主人知我故来意,西窗话到月沉地。
主人知道我特意来的本意,西窗下一直谈到月亮沉入地平线。
年来瓶笠集如猬,彼此伤廉更伤惠。
近年来化缘的人多如猬毛,施与受之间彼此都伤了廉节更伤了恩惠。
见所未见闻未闻,无心出岫秋山云。
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听到了从未听过的,像无心出岫的秋山之云一样。
太仓拨出赤白军,使我冷灶生氤氲。
从大仓中拨出赤白二色的精米,使我冷灶上升起了炊烟。
呜呼,安得天下尽如西园主人者,虚名实相无取舍。
唉,怎能使得天下都像西园主人那样,不执着于虚名与实相,施与不施都无取舍之念。
由我在山还在野,日暮途穷来毁瓦。
不管我在山里还是在山野,到了日暮途穷之时就来破瓦毁器化缘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成鹫在榄溪西园化缘(分卫)时,感谢何赤木施米之作。
「分卫」即佛教僧人乞食化缘之意。诗中真实而深刻地写出了僧人化缘的矛盾心理——既不得不为生存而求人,又不愿以施舍换取尊严。成鹫以直白无饰的语言,将化缘者的窘迫、羞赧与自尊刻画得淋漓尽致,末以西园主人的慷慨施与作结,既有感激之情,又有「安得天下尽如」的大愿,体现了僧人虽处困顿而不失悲悯的胸怀。
逐句解读
「人生岂能高飞似鸿鹄,千里赍粮半枵腹」——人生岂能像鸿鹄那样高飞远翔?带着干粮走千里路也不过是半饥半饱。以鸿鹄之高飞反衬人的现实困境。
「人生岂能久聚如麋鹿,白首沉埋真面目」——人生岂能像麋鹿那样长久群聚?到白头埋没了真实的面目。以麋鹿之群居反衬人的漂泊离散。
「霜边坠叶风中萍,空界浮云天上星」——霜边的落叶、风中的浮萍,空界的浮云、天上的星辰。四个意象层层递进:落叶无根、浮萍无定、浮云无常、星辰孤独,写人生的飘摇无依。
「从来吾道贵无情,放身便住挥手行」——从来我佛家之道以无情为贵,放身便住、挥手便行。以佛家的超脱态度回应前文的飘摇之叹。
「出山便作居山计,还山不免来分卫」——出了山就做着回山隐居的打算,回到山里又免不了出来化缘。写僧人出入山林的矛盾——山中清修却需化缘求食。
「逢钱索钱米索米,有条援条无援例」——遇到给钱的要钱、给米的要米,有条文可引就引条文,没有条文就援例。写化缘时的无奈——只能随缘取给。
「三年不复到西园,一朝冒雪还入门」——三年没有再到西园来,一朝冒着大雪又进了门。写久别重来的窘迫——化缘又来了。
「主人坐我池上轩,坐久细问寒与温」——主人让我坐在池上轩中,坐了很久细细询问冷暖。写主人的热情周到。
「昨日客从何处去,今日客从何处住」——昨天客人从哪里离去,今天客人从哪里来住?主人好奇地询问行踪。
「客亦无所去,客亦无所住」——客人也没有去处,客人也没有住处。以佛家「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之意回答,既是实情又有禅味。
「钵盂驱我出东林,吹篪鼓腹无知音」——是钵盂驱使我出了东林寺,吹篪击腹却没有知音欣赏。写化缘者的孤独——为生存而出,却无人理解。
「喙长三尺藏在心,欲语不语终沉吟」——嘴长三尺却藏在心里,想说又不说终究沉吟不语。写心中有话却难以开口的尴尬——化缘之事羞于启齿。
「主人知我故来意,西窗话到月沉地」——主人知道我此来的本意,西窗下一直谈到月亮沉入地平线。写主人的善解人意与深谈的默契。
「年来瓶笠集如猬,彼此伤廉更伤惠」——近年来化缘的人多如猬毛,施与受之间彼此都伤了廉节更伤了恩惠。写化缘者众多的现实——施者穷于应付,受者有伤尊严。
「见所未见闻未闻,无心出岫秋山云」——看到从未见过的、听到从未听过的,像无心出岫的秋山之云一样洒脱。写西园主人的慷慨出人意料。
「太仓拨出赤白军,使我冷灶生氤氲」——从大仓中拨出赤白二色的精米,使我冷灶上升起了炊烟。写施米的实际效果——冷灶终于可以生火做饭了。
「呜呼,安得天下尽如西园主人者,虚名实相无取舍」——唉,怎能使得天下都像西园主人那样,不执着于虚名与实相,施与不施都无取舍之念。以感叹作结,表达对理想施主的期盼。
「由我在山还在野,日暮途穷来毁瓦」——不管我在山还是在野,到了日暮途穷之时就来破瓦毁器。以自嘲的口吻写化缘的不得已——不是贪求,实在是走投无路。
艺术手法
其一,以白描手法写化缘之窘。诗中不事雕饰,直接写出化缘者的种种心态——犹豫、尴尬、感激、自嘲,真实而深刻。
「喙长三尺藏在心,欲语不语终沉吟」将化缘时想说又不好意思说的微妙心理写得入木三分。其二,大量运用反问与否定句式。
「人生岂能」「岂能」「无所去」「无所住」「安得」,这些句式强化了诗人的困惑与感叹。其三,意象对比鲜明。鸿鹄与人、麋鹿与人、霜叶浮萍与秋山出岫之云、冷灶与氤氲,多层对比使诗意丰富。其四,以佛家语言融入日常生活。
「无情」「无所去无所住」「虚名实相无取舍」,佛家语汇与化缘的日常场景自然融合,不加牵强。其五,结尾的长句突破了七言的节奏,以散文化的句式表达强烈的感慨,增强了感染力。
总体评价
此诗是成鹫最具个人特色的作品之一,以化缘这一僧人日常生活为题材,写出了修行者在世俗中的真实困境。诗中不做高僧的超脱姿态,而是坦承化缘者的窘迫与无奈,这种真诚的自我袒露使诗歌具有了超越一般僧诗的力量。
「喙长三尺藏在心,欲语不语终沉吟」是全诗最精彩的句子,将求人之难、开口之羞写得极为传神。末以「安得天下尽如西园主人者」的大愿收束,由个人的感激升华为对理想人际关系的期盼,境界自高。全诗语言质朴如话,却情真意切,是明代僧诗中难得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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