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十二绝 半山亭
明 · 成鹫
译文
百城烟水总波波,一个閒人此地过。莫道閒忙分各半,上山人少下山多。
百城的烟水总是波涛起伏,一个闲人在此地经过。不要说闲与忙各占一半,上山的人少下山的人多。
玉台频上不辞劳,晴雪和花拥毳袍。紫石碧栏行坐稳,下方遥见谓孤高。
频频登上玉台不辞辛劳,晴天的雪和花拥簇着毛毳袍。在紫石碧栏间行走坐卧都安稳,下面远处望见便说是孤高。
天空云海捲松涛,独往不知山路高。百尺竿头谁进步,一门深入属吾曹。
天空中的云海卷起松涛,独自前往不觉山路有多高。百尺竿头之上谁能再进一步,一门深入便属于我们这些人。
一峰南面众流清,半角山光尽向明。薇蕨不留夷叔去,萧条古道少人行。
一座山峰面南众流清澈,半角山光尽向着明亮之处。薇蕨留不住伯夷叔齐离去,萧条的古道上少有人行走。
千松千竹倚千岩,一石一泉成一庵。尽道乘龙人去后,片鳞留影在山南。
千棵松千竿竹倚靠着千座岩,一块石一眼泉构成一座庵。都说乘龙的人离去之后,一片鳞甲的影子留在山南。
般若虚舟列百珍,片帆无恙度迷津。而今法海波涛静,犹忆当时秉舵人。
般若虚舟中陈列着百种珍宝,一片风帆安然渡过迷津。如今法海的波涛已经平静,仍然怀念当年掌舵的人。
拟学飞仙念已灰,御风半月未归来。老僧平地行偏稳,踏上丹梯日几回。
想要学做飞仙的念头已经灰冷,御风而去半月还未归来。老僧在平地上行走反而稳健,每天踏上丹梯好几回。
一半蹲鸱出懒残,炉头珍重许分餐。榻边恰好容高卧,莫作南山泽豹看。
一半蹲着的鸱鸟出于懒残,炉头珍重地允许分食。榻边恰好容得下高卧,不要当作南山的泽豹来看。
月窗半榻枕松筠,石上花开几度春。山色不殊春梦觉,觉时依旧梦时人。
月照窗前半榻枕着松竹,石上花开经历了几个春天。山色没有不同如同春梦初醒,醒来时依旧是做梦时的人。
芳泉影里添千个,连璧堂前列万竿。更把双松比孤竹,岁寒争羡弟兄难。
芳泉的倒影里增添了千竿竹,连璧堂前列着万竿竹。更把两棵松树比作孤竹,岁寒时节争相羡慕兄弟的难能可贵。
更上一层山外山,茶烟如缕出重关。老僧记得同游约,缚竹悬梯待客攀。
再上一层还有山外的山,茶烟如丝缕般飘出重重关隘。老僧记得曾经同游的约定,绑上竹子悬起梯子等待客人来攀。
龙尾招呼龙爪闻,下山十里又逢君。何年突出拿空手,攫取丹霞一片云。
龙尾招呼龙爪应声,下山十里又遇见你。何年能突然伸出拿空的手,抓取丹霞山上的一片云。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成鹫组诗《丹霞十二绝》,以丹霞山为题材,分咏半山亭、玉台、松涛、南面峰、千松千竹、般若虚舟、丹梯、懒残炉、月窗、芳泉双松、上层山、龙尾龙爪十二题,各为七绝一首。丹霞山在广东韶关,为岭南佛教名山,成鹫作为僧人曾多次游历此山,十二首绝句写丹霞山各处景致与佛理感悟,既是一幅丹霞山的全景图,也是修行者心路历程的写照。
逐句解读
「百城烟水总波波,一个閒人此地过。」百城烟水都在奔波劳碌,一个闲人从这半山亭经过。
「莫道閒忙分各半,上山人少下山多。」不要说闲忙各占一半,上山的人少下山的人多。此首写半山亭,以闲人自居,感叹世人多已半途而废。
「玉台频上不辞劳,晴雪和花拥毳袍。」频繁登上玉台不辞劳苦,晴日的雪和花簇拥着毳袍。
「紫石碧栏行坐稳,下方遥见谓孤高。」紫石碧栏上行坐安稳,下面的人远远看见说是孤高。此首写玉台,登山者的脚踏实地在山下来看却成了孤高。
「天空云海捲松涛,独往不知山路高。」天空中云海卷着松涛,独自前行不知道山路有多高。
「百尺竿头谁进步,一门深入属吾曹。」百尺竿头谁还能再进一步,一门深入属于我们这些人。此首写松涛,以禅宗"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点题。
「一峰南面众流清,半角山光尽向明。」一座山峰南面众水清澈,半角山光全都朝向光明。
「薇蕨不留夷叔去,萧条古道少人行。」薇蕨留不住伯夷叔齐离去,萧条的古道上少有人行走。此首写南面峰,用伯夷叔齐采薇之典,写清高之路少人行。
「千松千竹倚千岩,一石一泉成一庵。」千棵松千根竹依傍千块岩石,一块石一泓泉成就一座庵。
「尽道乘龙人去后,片鳞留影在山南。」都说乘龙的人离去之后,一片鳞甲留影在山南。此首写千松千竹,以龙去留鳞喻高人虽去而遗风犹存。
「般若虚舟列百珍,片帆无恙度迷津。」般若虚舟上陈列百般珍宝,一片帆无恙渡过迷津。
「而今法海波涛静,犹忆当时秉舵人。」如今法海的波涛平静了,仍然忆念当时掌舵的人。此首写般若虚舟,以舟渡迷津喻佛法度人,怀念已逝的高僧。
「拟学飞仙念已灰,御风半月未归来。」想要学飞仙但念头已经灰冷,乘风半月也没有归来。
「老僧平地行偏稳,踏上丹梯日几回。」老僧在平地上行走反而稳健,踏上丹梯一天好几回。此首写丹梯,以平地稳行对比飞仙之妄,修行在于脚踏实地。
「一半蹲鸱出懒残,炉头珍重许分餐。」一半蹲鸱从懒残和尚那里得来,炉头珍重地允许分食。
「榻边恰好容高卧,莫作南山泽豹看。」榻边恰好容得下高卧,不要当作南山泽豹来看。此首写懒残炉,用懒残和尚典故,以随缘自适否定隐居待时的功利心态。
「月窗半榻枕松筠,石上花开几度春。」月窗下半榻枕着松竹,石上花开已经几度春。
「山色不殊春梦觉,觉时依旧梦时人。」山色与春梦醒来时没有不同,醒来时依旧是做梦时的人。此首写月窗,以梦觉之辨写禅悟——觉与梦并非两件事。
「芳泉影里添千个,连璧堂前列万竿。」芳泉影中增添千个竹影,连璧堂前排列万竿翠竹。
「更把双松比孤竹,岁寒争羡弟兄难。」更把双松比作孤竹国的伯夷叔齐,岁寒时节争相羡慕兄弟的坚贞。此首写芳泉双松,以松比竹比兄弟,取岁寒不凋之意。
「更上一层山外山,茶烟如缕出重关。」更上一层楼山外有山,茶烟如缕飘出重重关隘。
「老僧记得同游约,缚竹悬梯待客攀。」老僧记得同游的约定,绑好竹子悬起梯子等待客人来攀。此首写上层山,以老僧待客写山中情谊。
「龙尾招呼龙爪闻,下山十里又逢君。」龙尾招呼龙爪听见了,下山十里又遇见你。
「何年突出拿空手,攫取丹霞一片云。」何年才能突出拿空手,攫取丹霞山上的一片云。此首写龙尾龙爪,以奇石之名入诗,结句以虚写实,化有形为无形。
艺术手法
组诗最显著的特点是景与理交融。其一,以禅入诗:百尺竿头、般若虚舟、觉梦一如、懒残分餐,处处可见禅宗公案的影响,但又不是枯燥说理,而是借景寓理。其二,虚实相生:末首"攫取丹霞一片云"以空手取云喻不可思议之境,千松一首"片鳞留影"以龙去鳞存喻遗风犹在,皆从实境入虚境。其三,对比手法精妙:半山亭一首"上山人少下山多",玉台一首"行坐稳"与"谓孤高",丹梯一首"平地行偏稳"与"学飞仙",皆以对比揭示修行真谛。其四,组诗结构严密:首首写景,结结归心,从半山亭入山,经玉台、松涛、南面峰、千竹、般若舟、丹梯、懒残炉、月窗、双松、上层山,最后龙尾龙爪出山,构成完整的游山路线。
总体评价
《丹霞十二绝》是成鹫山水禅诗的代表作,将丹霞山的自然景观与禅宗思想有机融合。十二首诗既是丹霞山的导游图——从半山到山顶再到下山,路线清晰;又是修行者的心路历程——从初入道门到百尺竿头再到觉梦一如,层次分明。成鹫以僧人身份写僧人心境,不做作、不矫情,"老僧平地行偏稳"一句道出修行真谛:不在飞升远举,而在脚踏实地。全组诗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是岭南禅诗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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