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圣歌赠张明府子白
明 · 成鹫
译文
灵兔脱颖铦如锥,束身归命供指挥。
灵兔之毛脱出的笔尖锋利如锥,束身归命供书家指挥驱使。
紫羊之肝青麟髓,相将水石同襟期。
紫毫羊毛与青麟墨髓,相伴水墨砚石共契同怀之期。
楮生辗转拂玉案,借问主人何所为。
楮皮之纸在玉案上辗转铺展,请问主人要做什么?
主人隐几鸣琴罢,春来公事方休假。
主人凭几弹琴刚刚结束,春天到来公务正在休假之中。
官船几日到珠江,山川一路明如画。
官船几日抵达珠江,沿途山川明丽如画。
乘兴重来访旧游,藉草班荆理前话。
乘兴重来访旧日交游,席地铺荆叙谈往日旧话。
林间飒飒风雨生,解衣磅礡深经营。
林间忽然风雨飒飒而生,解衣盘礴深沉地经营布置。
须臾伸纸作大字,虎踞龙蟠雷乍惊。
片刻之间铺纸写下大字,如虎踞龙蟠气势逼人,又如雷霆乍然惊起。
心王运臂臂运指,巨灵赑屃随驱使。
心王指挥手臂,手臂驱使手指,巨灵神力随之听任驱遣。
临池飞出北溟鱼,含毫吸尽西江水。
临池挥毫如同北溟大鱼飞跃而出,含笔吸墨仿佛吸尽了西江之水。
左拿右掣妙无端,一疾一徐皆至理。
左擒右掣精妙无迹可寻,一快一慢都合乎至高之理。
行乎其所不得不行,云傍马头生。
行笔于不得不行之处,如同云气傍着马头而生。
止乎其所不得不止,山从人面起。
停笔于不得不止之处,如同山峰从人面前拔起。
鹅溪绢,剡溪纸,日与簿书堆案几。
鹅溪名绢,剡溪好纸,日日与公文簿册堆满案几。
盘根错节何有哉,慧剑一挥胥披靡。
盘根错节又有何难,智慧之剑一挥全都披靡倒伏。
从容阁笔为予言,我生能事聊如此。
从容搁笔对我言说,我平生能事不过如此罢了。
大通野老麋鹿群,见所未见闻未闻。
大通山的野老身处麋鹿之群,见到从未见过的,听到从未听过的。
置书怀袖日三复,逢人说项殊殷勤。
将书法置于怀袖之中每日再三品读,逢人便格外殷勤地称扬。
昔之张芝今张旭,后有大令前右军。
古有张芝今有张旭,后有王献之前有王羲之。
斯人家学溯源委,十三学书先草隶。
此人家学渊源可以追溯本末,十三岁学书先习草书和隶书。
蕉黄米蔡等秕糠,颜筋柳骨分精髓。
黄庭坚、米芾、蔡襄等人的书法不过等同秕糠,颜真卿的筋力、柳公权的骨力才分得精髓。
撞破烟楼读父书,手泽羡君能述继。
撞破烟楼承读父亲之书,先人手泽羡你能够继承述作。
羡君不羡才与华,羡君不羡名与位。
羡你不羡才华与荣华,羡你不羡名声与地位。
羡君下笔如有神,羡君能诗由夙慧。
羡你下笔如有神助,羡你善于作诗源于夙世慧根。
青云送入选官场,白社归来还及第。
青云直上送入官场选任,白社隐居归来又得及第。
百千三昧何浅深,一悟了然无钜细。
百千三昧有何浅深之分,一旦悟了便了然无分巨细。
君不见公孙大娘舞剑器,草圣得之通妙谛。
你不见公孙大娘舞剑器,草圣从中悟通书法妙谛。
心灵手敏匪言传,破格超方须默契。
心灵手巧并非言语所能传授,破格超越常规须要默契领悟。
也不即,也不离,此是灵山亲嘱累。
既不执着也不远离,这是灵山会上佛陀亲付的嘱托。
慧业文人记得无,三生石上曾分袂。
慧业文人可还记得否,三生石上我们曾经分别。
归去来,归去来,峡水峡山未迢递。
归去来兮归去来,峡水峡山并不遥远。
留将一道无字碑,明日再来烦作记。
留下一道无字碑,明日再来烦请你撰写碑记。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成鹫赠予张子白的歌行体长诗,以草书为主题,盛赞张子白的书法造诣。诗题"草圣"是对草书最高境界的尊称,历史上张芝、张旭皆有草圣之名。全诗从笔墨纸砚的铺写入手,转入张子白挥毫作大字的具体场景,再论其书法渊源与家学传承,最后以禅意收束,将书法之道与佛家悟道相贯通,是一首将书艺评论与禅理体悟融为一体的佳作。
逐句解读
「灵兔脱颖铦如锥,束身归命供指挥」——灵兔之毛制成锐利如锥的笔锋,束身归命供书家指挥驱使。以拟人手法写毛笔。
「紫羊之肝青麟髓,相将水石同襟期」——紫毫羊毛与青麟墨髓,相伴水墨砚石共契襟期。紫羊指笔,青麟髓指墨。
「楮生辗转拂玉案,借问主人何所为」——楮皮之纸在玉案上辗转铺展,请问主人要做什么?楮生拟人称纸。
「主人隐几鸣琴罢,春来公事方休假」——主人凭几弹琴刚罢,春天到来公务正在休假。
「官船几日到珠江,山川一路明如画」——官船几日抵达珠江,沿途山川明媚如画。
「乘兴重来访旧游,藉草班荆理前话」——乘兴重来访旧日交游,席草铺荆叙谈往事。
「林间飒飒风雨生,解衣磅礡深经营」——林间忽然风雨飒飒而生,解衣盘礴深加经营。解衣磅礴用庄子画史典故,写作书时全身心投入之态。
「须臾伸纸作大字,虎踞龙蟠雷乍惊」——片刻之间铺纸写下大字,如虎踞龙蟠般气势逼人,又如雷霆乍惊。
「心王运臂臂运指,巨灵赑屃随驱使」——心王指挥手臂,手臂驱使手指,巨灵神力随之驱遣。心王为佛家语,指心之主。
「临池飞出北溟鱼,含毫吸尽西江水」——临池挥毫如同北溟之鱼飞跃而出,含笔吸墨仿佛吸尽西江之水。极写笔力气势之雄。
「左拿右掣妙无端,一疾一徐皆至理」——左擒右掣精妙无端,一快一慢皆合至理。
「行乎其所不得不行,云傍马头生」——行笔于不得不行之处,如云傍马头而生。化用苏轼文论「行于所当行」。
「止乎其所不得不止,山从人面起」——停笔于不得不止之处,如山从人面拔起。
「鹅溪绢,剡溪纸,日与簿书堆案几」——鹅溪名绢、剡溪好纸,日日与公文簿册堆满案几。
「盘根错节何有哉,慧剑一挥胥披靡」——盘根错节有何难哉,慧剑一挥全部披靡。慧剑为佛家语,指智慧之剑斩断烦恼。
「从容阁笔为予言,我生能事聊如此」——从容搁笔对我言说,我生平能事不过如此。
「大通野老麋鹿群,见所未见闻未闻」——大通山野老僧身处麋鹿之群,见到从未见过的、听到从未听过的。自谦之辞。
「置书怀袖日三复,逢人说项殊殷勤」——将书法置于怀袖之中每日三复,逢人便说项斯一般格外殷勤。说项用杨敬之说项斯之典。
「昔之张芝今张旭,后有大令前右军」——古代有张芝今日有张旭,后有王献之前有王羲之。
「斯人家学溯源委,十三学书先草隶」——此人家学渊源有自可溯本源,十三岁学书先习草书隶书。
「蕉黄米蔡等秕糠,颜筋柳骨分精髓」——黄庭坚、米芾、蔡襄之书等同秕糠,颜真卿之筋、柳公权之骨方得精髓。
「撞破烟楼读父书,手泽羡君能述继」——撞破烟楼承读父书,先人手泽羡君能继承述作。
「羡君不羡才与华,羡君不羡名与位」——羡你不羡才华与荣华,羡你不羡名声与地位。
「羡君下笔如有神,羡君能诗由夙慧」——羡你下笔如有神助,羡你善于作诗源于夙慧。
「青云送入选官场,白社归来还及第」——青云直送入选官场,白社归来又得及第。白社指隐士之所。
「百千三昧何浅深,一悟了然无钜细」——百千三昧有何浅深,一悟之下了然无分巨细。三昧为佛家语,指正定。
「君不见公孙大娘舞剑器,草圣得之通妙谛」——君不见公孙大娘舞剑器,草圣从中悟通妙谛。用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而草书大进之典。
「心灵手敏匪言传,破格超方须默契」——心灵手巧并非言语可传,破格超越常规须要默契领悟。
「也不即,也不离,此是灵山亲嘱累」——既不即也不离,这是灵山会上佛陀亲付嘱托。禅宗不即不离之中道义。
「慧业文人记得无,三生石上曾分袂」——慧业文人可还记得否,三生石上曾分别过。三生石用圆泽禅师与李源三世之交典故。
「归去来,归去来,峡水峡山未迢递」——归去来兮归去来,峡水峡山并不遥远。
「留将一道无字碑,明日再来烦作记」——留下一道无字碑,明日再来烦请你作记。
艺术手法
此诗最显著的艺术手法是以禅论书、书禅互证。诗人身为僧人,自然地将佛家语汇融入书艺评论:心王运臂、慧剑一挥、三昧、灵山嘱累、不即不离、三生石等,构成一条贯穿全诗的禅学线索。在描写书法创作过程时,采用了一系列气势磅礴的意象——虎踞龙蟠、北溟鱼、西江水、巨灵赑屃,以具象的壮美传达草书的力与势。化用苏轼文论「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入诗,以「云傍马头生」「山从人面起」的自然意象作比,将书理与文理、画理贯通。
总体评价
此诗是成鹫以僧人身份论书法的代表作,既是对友人张子白书艺的盛赞,也是对书道与禅道关系的深刻阐发。诗中将草书创作的神妙过程、书法传承的历史脉络、禅悟的哲学思辨三者融为一体,层层递进,浑然天成。成鹫以"大通野老"自居,既见谦逊,又以禅者之眼观书艺,提出了"心灵手敏匪言传,破格超方须默契"的深刻见解,强调书法之妙在于超越技法、直指心源,与禅宗顿悟之旨暗合,堪称以禅论书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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