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影 梨影
明 · 成鹫
译文
满院春光薄,阴晴不自持。
满院的春光已经淡薄,阴晴变化自己无法掌控。
色香无着处,高下总低枝。
颜色和香气无处附着,高低都是低垂的枝条。
古月当中见,天风匝地吹。
古月在天空正中照见,天风贴着地面吹来。
与君同寂寞,疏雨闭门时。
与你一同寂寞,是在疏雨关门的时候。
不辨劳亭色,谁知远别心。
看不清劳亭边的柳色,谁能理解远行离别的心。
大堤多近水,斜日渐移阴。
大堤多靠近水边,斜阳下影子渐渐移动。
叠浪生平地,新条暗旧林。
层层波浪在平地翻起,新枝条遮暗了旧林。
东风太无赖,摇曳碧阶深。
东风太过无赖,摇动着柳影深入碧绿的台阶。
一片横塘月,芙蓉镜里看。
一片横塘上的月光,荷花倒映在水中如同镜中观看。
参差栖鹭迹,掩映钓鱼竿。
白鹭栖息的足迹参差不齐,掩映着钓鱼竿。
叶覆青油幕,花擎白玉盘。
荷叶覆盖如同青色油幕,荷花托起如同白玉盘。
涉江归去晚,北斗正阑干。
渡江回去时天色已晚,北斗星正横斜在天际。
何用直干霄,低垂近寂寥。
何必直冲云霄,低垂靠近寂寥才是真意。
閒窗添个个,虚室静萧萧。
闲窗前竹影增添了个个字形,空室中萧萧静寂。
白日心先远,青云路转遥。
白日里心已经先远了,青云之路反而更加遥远。
此君不可见,形影两无聊。
这位竹君子不可得见,形体和影子都无聊赖。
秋色与心清,秋花剌眼明。
秋色与心境一样清冷,秋花刺眼般明亮。
南山天一角,沧海月三更。
南山在天的一角,沧海之上月到三更。
爱此孤光合,因之逸兴生。
喜爱这孤光与心境相合,因此生出了超逸的兴致。
翛然陈迹外,相对两忘名。
悠然于陈迹之外,相对而坐两相忘名。
古桐高百尺,全体含宫商。
古桐高达百尺,全身蕴含着宫商音律。
偶尔见孤影,要之非所长。
偶尔看见它孤独的影子,但这并非它的所长。
疏枝凋玉露,片月堕银床。
稀疏的枝条上玉露凋零,一弯月落入银床。
我亦和光者,相期在善藏。
我也是和光同尘的人,相约在于善于隐藏。
我爱洞天树,花开正岁寒。
我喜爱洞天中的梅树,开花正值岁末严寒。
真香无可得,留影与人看。
真正的香气无法捕捉,只留下影子给人观看。
骨格空还傲,尘根净到乾。
骨格空疏却仍然傲然,尘根净化到了极致。
繁华非所羡,息荫且盘桓。
繁华不是我所羡慕的,在梅荫下暂且盘桓停留。
去天无咫尺,映地有千寻。
距离天空不到咫尺,映照在地上有千寻之深。
已近桑榆景,犹存冰雪心。
已经接近暮年之景,仍然存有冰雪般的心。
秦封云羃羃,龙卧息深深。
秦时封爵的松树云雾笼罩,龙卧般气息深沉。
不见赤松子,韬光惟陆沉。
看不见赤松子仙人,韬光养晦只能陆沉于世。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成鹫组诗《八影》之总题,下含梨影、柳影、荷影、竹影、菊影、桐影、梅影、松影八首五律。成鹫为明末清初岭南名僧,诗中处处可见禅意与物我交融之思。"影"者,形之副也,诗人咏物不写本体而专写其影,是以虚映实、以无写有的高妙手法。八首诗皆以影为题,分别摹写梨、柳、荷、竹、菊、桐、梅、松八种植物在特定情境下的投影与意态,借影寓志,托物言心。
逐句解读
「满院春光薄,阴晴不自持。」梨花开时春光已薄,阴晴不定恰如梨影之模糊难定。
「色香无着处,高下总低枝。」梨花色香俱淡,无处着力,低垂之枝恰成幽影。
「古月当中见,天风匝地吹。」月下梨影最为分明,天风吹过则影随枝动。
「与君同寂寞,疏雨闭门时。」雨中闭门,梨影与诗人同处寂寞之中。此首写梨影,取境疏雨闭门,最得梨花凄清之态。
「不辨劳亭色,谁知远别心。」柳色模糊如远别之心,劳亭折柳之意隐于影中。
「大堤多近水,斜日渐移阴。」大堤临水,斜阳下柳影渐移,写柳影移动之态。
「叠浪生平地,新条暗旧林。」风吹柳条如浪起伏,新枝遮暗旧林。
「东风太无赖,摇曳碧阶深。」东风无赖,柳影摇曳于深阶之上。此首写柳影,着意于风中摇曳之态。
「一片横塘月,芙蓉镜里看。」荷影倒映水中如镜中之像。
「参差栖鹭迹,掩映钓鱼竿。」鹭迹参差、钓竿掩映,皆荷影中之细节。
「叶覆青油幕,花擎白玉盘。」荷叶如幕,荷花如盘,写荷影之轮廓。
「涉江归去晚,北斗正阑干。」深夜归去,北斗横斜,荷影在夜色中更添寂寥。此首写荷影,取境月夜水塘。
「何用直干霄,低垂近寂寥。」竹不必冲天,低垂近寂寥方见竹影之神。
「閒窗添个个,虚室静萧萧。」窗前竹影如个个之字,虚室中萧萧有声。
「白日心先远,青云路转遥。」心远不须高,青云之路转远。
「此君不可见,形影两无聊。」竹不可见只见其影,形影两无聊赖。此首写竹影,着意于虚室闲窗之境。
「秋色与心清,秋花剌眼明。」秋色清、秋花明,菊影在清明之间。
「南山天一角,沧海月三更。」南山一角、沧海三更,写菊影所处之境远阔。
「爱此孤光合,因之逸兴生。」爱菊之孤光,因之而生逸兴。
「翛然陈迹外,相对两忘名。」菊影与诗人相对,两忘其名,物我两忘。此首写菊影,取境月夜南山。
「古桐高百尺,全体含宫商。」桐可为琴,全体含音律之质。
「偶尔见孤影,要之非所长。」桐影偶见,并非桐之所长,桐之长在音不在影。
「疏枝凋玉露,片月堕银床。」露凋疏枝、月落银床,桐影在秋夜中。
「我亦和光者,相期在善藏。」诗人自谓和光同尘之人,与桐相约在善自韬藏。此首写桐影,重在善藏之意。
「我爱洞天树,花开正岁寒。」梅开岁寒,正是洞天之树。
「真香无可得,留影与人看。」梅香无形可得,唯留影以示人。
「骨格空还傲,尘根净到乾。」梅之骨格傲然,尘根净尽。
「繁华非所羡,息荫且盘桓。」不羡繁华,于梅荫下盘桓。此首写梅影,取岁寒之境。
「去天无咫尺,映地有千寻。」松高近天,影映千寻。
「已近桑榆景,犹存冰雪心。」虽近暮年,犹存冰雪之心。
「秦封云羃羃,龙卧息深深。」秦封五大夫松,云雾笼罩;龙卧深息,松如龙蟠。
「不见赤松子,韬光惟陆沉。」不见赤松子,惟有韬光陆沉。此首写松影,取境云深高处。
艺术手法
组诗最突出的手法是"咏影不咏形",八首诗皆不写植物本体,而专写其在特定光线、天气下的投影。梨影取疏雨闭门,柳影取斜日移阴,荷影取月夜横塘,竹影取虚室闲窗,菊影取三更沧海,桐影取片月银床,梅影取岁寒洞天,松影取云深龙卧——八种光影、八种心境,一一对应。其二,诗人善于以影寓志,每首诗后半段皆由影及心,由物及人,梨影之寂寞、柳影之摇曳、荷影之寂寥、竹影之无聊、菊影之忘名、桐影之善藏、梅影之孤傲、松影之陆沉,实为诗人八种心境之写照。其三,用典精当而不露痕迹,如"劳亭"暗用折柳送别,"涉江"暗用《楚辞》,"此君"用王徽之爱竹,"赤松子"用仙人典故,皆自然融入诗境。
总体评价
成鹫此组《八影》是其咏物诗之代表作,以"影"为贯穿线索,将八种植物各赋一种心境,构思精巧而气脉贯通。八首诗格调统一而各具面目,既有组诗的整体感,又有单篇的独立性。诗中禅意与文人意趣交融,影既是物之投影,也是心之映照,物我之间浑然无迹。末首松影以"韬光惟陆沉"收束全组,恰是成鹫身为僧人而不废吟咏的自我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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