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伍光宇墓还登蓬莱绝顶

明 · 陈献章

译文

故人坟前浇我酒,白日欲西回马首。

在老友坟前浇洒祭酒,太阳将向西落时才拨转马头回去。

磴危道险不可跻,下马长须扶两肘。

石阶危险道路艰险难以攀登,下马后靠长须仆人搀扶两肘。

三步一噫五步停,引吭出舌肺肠鸣。

走三步喘一口气走五步就停下,伸长脖子吐出舌头肺肠都在鸣响。

此时平地虑颠踣,昂首十丈梯峥嵘。

此时即使走在平地上也担心跌倒,抬头望去还有十丈高的峥嵘石阶。

以手捉仆肩,以足踏崖颈。

用手抓住仆人的肩膀,用脚踩着崖石的棱角。

跻攀欲上分寸难,又恐翻身落深阱。

想往上攀爬一寸都很难,又怕翻身掉进深坑里。

山北鸣鸺鹠,山南叫?辀,豺虎伏莽狐狸游。

山北猫头鹰在鸣叫,山南斑鸠在啼叫,豺狼虎豹潜伏在草丛中狐狸四处游荡。

天地衮衮令人愁,小童鱼贯上复休。

天地运转不息令人忧愁,小童们一个接一个往上爬又停下来歇息。

绝顶始得岩峦幽,开颜一望隘九州。

到了绝顶才领略到岩峰的幽静之美,展颜放眼望去觉得整个九州都狭小了。

弱水涓涓扶桑樛,中覆一杯沧溟流。

弱水涓涓流淌扶桑树枝叶繁茂,俯瞰之下大海就像一杯覆盖的水流。

穹然青者吾罗浮,神仙葛白俱蜉蝣。

穹窿般青翠的就是我们的罗浮山,神仙葛洪和白玉蟾都不过是蜉蝣般的过客。

湖西先生去十秋,五羊诗客徒淹留。

湖西先生去世已经十年,我这个五羊诗客白白在此逗留。

数公陈迹或可搜,死者已矣吾何忧。

几位前贤的旧迹或许还能追寻,死去的人已经不在了我还有什么可忧愁的。

后来诸生继前修,努力莫倦蓬莱游。

后来的学生们要继承前辈的学问修养,努力不要厌倦蓬莱山之行。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陈献章祭扫故友伍光宇墓后,攀登蓬莱山(在今广东新会一带)绝顶时所作。伍光宇是陈献章的好友,已去世多年。全诗以登山的过程为线索,将祭友之悲、登山之险与登顶后俯瞰天地的人生感悟融为一体,是一首兼具叙事、写景与抒情的长篇古体诗。

逐句解读
「故人坟前浇我酒,白日欲西回马首」——开篇交代背景:在故人坟前浇洒祭酒,太阳将西沉时才拨转马头返回。

「磴危道险不可跻,下马长须扶两肘」,石阶危险道路艰险难以攀登,下马后需要长须仆人搀扶两肘,写登山之初的艰险与年迈体弱。

「三步一噫五步停,引吭出舌肺肠鸣」——走三步喘一声,走五步就得停下来,伸长脖子伸出舌头,肺肠都在鸣响,生动刻画出老人艰难喘息的样子。

「此时平地虑颠踣,昂首十丈梯峥嵘」,此时即使走在平地上也担心跌倒,抬头望去还有十丈高的峥嵘石梯,将险峻与艰难推向极致。

「以手捉仆肩,以足踏崖颈」——手抓着仆人的肩膀,脚踩着崖石的棱角。

「跻攀欲上分寸难,又恐翻身落深阱」,想往上攀爬一寸都困难,又怕翻身掉进深渊,写尽了攀崖的惊心动魄。

「山北鸣鸺鹠,山南叫?辀,豺虎伏莽狐狸游」——山北猫头鹰在鸣叫,山南某种鸟在啼叫,豺狼虎豹潜伏在草莽中狐狸四处游荡,以山间猛兽凶鸟烘托环境的险恶可怖。

「天地衮衸令人愁」,天地运转不息令人忧愁。

「小童鱼贯上复休,绝顶始得岩峦幽」——小童们鱼贯而上又停下来歇息,终于到达绝顶才领略到岩峦的幽静之美。

「开颜一望隘九州」,展颜放眼望去,整个九州大地都显得狭小了。

「弱水涓涓扶桑樛,中覆一杯沧溟流」——弱水涓涓流淌,扶桑树枝叶繁茂,俯瞰之下沧海如一杯水流。

「穹然青者吾罗浮,神仙葛白俱蜉蝣」,穹窿般青翠的是我们的罗浮山,神仙葛洪和白玉蟾都不过是蜉蝣般短暂的过客。

「湖西先生去十秋,五羊诗客徒淹留」——湖西先生(伍光宇)去世已十年,我这个五羊(广州)的诗客徒然在此逗留。

「数公陈迹或可搜,死者已矣吾何忧」,几位故人的旧迹或许还能追寻,但死去的人已经不在了,我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后来诸生继前修,努力莫倦蓬莱游」——后来的学生们要继承前辈的修养,努力修行不要厌倦这蓬莱山之行。

艺术手法
其一,叙事节奏与登山进程同步。诗从祭坟到登山、从山脚到绝顶、从俯瞰到感悟,层层推进,结构如登山般步步升高。其二,描写生动逼真:「三步一噫五步停,引吭出舌肺肠鸣」,以极其写实的笔触刻画老人的喘息之态,在古典诗歌中极为罕见。其三,对比手法突出:山间的险恶(鸺鹠、豺虎)与山顶的开阔(「开颜一望隘九州」)形成强烈反差,将登山之苦与登顶之快意对照鲜明。其四,以景寓理:「神仙葛白俱蜉蝣」,将方仙传说中的葛洪、白玉蟾置于蜉蝣的尺度,体现了陈献章超越神仙崇拜的心学立场。

总体评价
此诗是陈献章山水诗中格局最大的一首。全诗以登山为喻,将悼亡之悲、山水之壮、生命之短促与修学之传承融为一体,气势磅礴而又情感深沉。尤其是「神仙葛白俱蜉蝣」「后来诸生继前修」二句,将个人的生死之感升华为对道统传承的深沉寄望,体现了陈献章作为一代心学宗师的精神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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