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寄乡旧
明 · 陈献章
译文
家在桃源里,龙溪是假名。
家在如桃源般美好的地方,龙溪不过是它的别名罢了。
蕉衫溪女窄,木屐市郎轻。
溪边女子穿着窄小的蕉布衫,市集上的男子穿着轻便的木屐。
生酒鲟鱼脍,边垆蚬子羹。
新鲜的美酒配上鲟鱼生脍,路边酒垆煮着蚬子羹汤。
行窝堪处处,只少邵先生。
到处都可以安身随缘,只是少了邵雍先生那样的高人作伴。
居士旧茅斋,萧然倚玉台。
居士的旧茅屋,萧然地倚靠着玉台山。
独寻寺里去,每到日西回。
独自去寺中寻访,每次都到太阳西斜才回来。
鱼跃水萍破,风推岩户开。
鱼儿跃起打破了水面的浮萍,风推开了岩洞的石门。
小桥残板在,长讶有人来。
小桥上残破的木板还在,总是惊讶竟然有人来访。
省事除烦恼,端居养静虚。
少管闲事可以消除烦恼,端坐修养宁静虚空的心境。
栽花终恨少,饮酒不留馀。
栽花总嫌种得太少,喝酒从不留下余滴。
山径儿吹笛,村田妇把锄。
山间小路上孩子吹着笛子,村田里妇人拿着锄头劳作。
殷勤谢闾里,胜事莫相疏。
殷勤地感谢乡邻们,美好的事不要彼此疏远。
碧草东西埭,黄鹂远近山。
东西堤坝上碧草如茵,远近山间黄鹂鸣叫。
岩春花气足,檐日鸟声閒。
山岩旁春花香气浓郁,屋檐下日光中鸟鸣悠闲。
文字虚堆几,园林不设关。
书案上空堆着文稿,园林也不设门关。
一条烟际路,朝往暮来还。
一条烟霭中的小路,早晨出去傍晚回来。
江边逢野叟,叉手问官名。
江边遇到乡野老人,拱手问我的官名。
立雀黄牛近,衔鱼白鹭腥。
站立的麻雀靠近黄牛,衔着鱼的白鹭带着腥味。
西田馀故宅,北崦多新茔。
西边田地还留着旧宅,北边山岗多了新坟。
驻马斜阳外,悽然感废兴。
在斜阳外停马驻足,凄然感慨兴废更替。
山童呼犬出,狂走狺诸孙。
山里的孩子呼唤着狗跑出来,孙辈们欢叫着奔跑。
乳鸭争嬉水,寒牛不出村。
小鸭子争着在水里嬉戏,怕冷的老牛不肯出村。
墟烟浮树杪,田水到桑根。
村落的炊烟飘浮在树梢,田里的水流到桑树根部。
邻叟忻相遇,笑谈忘日曛。
邻家老翁高兴地相遇,谈笑间忘记了天色已晚。
自爱愚公谷,谁过野老家。
我自爱这愚公谷,有谁来过我这野老家呢。
时依当户竹,閒数上墙花。
时常倚靠着门前的竹子,闲数着爬上墙头的花朵。
鸟立溪槎静,牛争崦路斜。
鸟儿静静地停在溪中木筏上,牛在斜斜的山路上争道。
怀中娇小女,学语解呼爷。
怀中娇小可爱的女儿,刚学说话已经会叫爹了。
紫水团沙北,黄云古刹东。
紫水环绕着沙洲的北面,黄云笼罩在古寺的东面。
楼吞沧海日,幔卷玉台风。
楼阁吞吐着沧海的日出,帷幔卷起玉台的风光。
物色求钟鼎,丹砂访葛洪。
寻访钟鼎之类的宝物,如葛洪般访求炼丹的丹砂。
芙蓉开十丈,天际白龙宫。
芙蓉花开十丈之高,天边仿佛白龙宫一般。
出处有分付,将非人所能。
出仕与退隐自有定数,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
君看飞鸟辈,谁不顾高腾。
你看那些飞鸟,哪一个不想高飞呢。
放意三杯酒,留情半夜灯。
放任心意于三杯酒中,留恋情怀于半夜的灯光下。
韦丹非俗吏,灵澈自高僧。
韦丹并非俗吏,灵澈自然是高僧,各有各的志趣。
沙渠风日美,弄水爱群儿。
沙渠边风和日丽,孩子们爱在水中嬉戏。
花落莺犹语,春归蝶未知。
花落了黄莺还在鸣叫,春天归去了蝴蝶还不知道。
惜芳心未已,高咏社公祠。
惜花的心情还没有停止,在社公祠前高声吟咏。
四序每如此,独忧无乃痴。
四季向来如此变化,独自忧愁岂不是太痴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陈献章南归故乡后寄赠乡里故人的组诗,共十首五言绝句。陈献章是广东新会人,晚年归居白沙里,讲学自适。组诗从田园风物写到乡居闲趣,从邻里交往写到出世之思,全方位描绘了归隐后的生活图景,字里行间流露出对乡村生活的热爱与对官场的疏离感。
逐句解读
第一首:「家在桃源里,龙溪是假名」,家在如桃源般的地方,龙溪不过是它的假名。
「蕉衫溪女窄,木屐市郎轻」,溪边女子穿着窄小的蕉布衫,市集上的男子穿着轻便的木屐。
「生酒鲟鱼脍,边垆蚬子羹」,新鲜的美酒配上鲟鱼脍,路边酒垆煮着蚬子羹。
「行窝堪处处,只少邵先生」,到处都可以安身,只少了邵雍那样的先生作伴。第二首:「居士旧茅斋,萧然倚玉台」,居士的旧茅屋,萧然地倚靠着玉台山。
「独寻寺里去,每到日西回」,独自去寺中寻访,每次到日落才回来。
「鱼跃水萍破,风推岩户开」,鱼儿跃起打破了水面的浮萍,风推开了岩洞的门。
「小桥残板在,长讶有人来」,小桥上残破的木板还在,总是惊讶竟有人来访。第三首:「省事除烦恼,端居养静虚」,少管闲事可以消除烦恼,端坐修养宁静虚空的心境。
「栽花终恨少,饮酒不留馀」,栽花总嫌太少,饮酒从不留余。
「山径儿吹笛,村田妇把锄」,山间小路上孩子吹着笛子,村田里妇人拿着锄头。
「殷勤谢闾里,胜事莫相疏」,殷勤地感谢乡邻,美好的事不要疏远了。第四首:「碧草东西埭,黄鹂远近山」,东西堤坝上碧草如茵,远近山间黄鹂鸣叫。
「岩春花气足,檐日鸟声閒」,山岩旁春花香气浓郁,屋檐下日光中鸟鸣悠闲。
「文字虚堆几,园林不设关」,书案上虚堆着文稿,园林不设门关。
「一条烟际路,朝往暮来还」,一条烟霭中的小路,早晨出去傍晚回来。第五首:「江边逢野叟,叉手问官名」,江边遇到乡野老人,拱手问我的官名。
「立雀黄牛近,衔鱼白鹭腥」,站立的麻雀靠近黄牛,衔着鱼的白鹭带着腥味。
「西田馀故宅,北崦多新茔」,西边田地还留着旧宅,北边山岗多了新坟。
「驻马斜阳外,悽然感废兴」,在斜阳外停马驻足,凄然感慨兴废更替。第六首:「山童呼犬出,狂走狺诸孙」,山里的孩子呼唤着狗跑出来,孙辈们欢叫着奔跑。
「乳鸭争嬉水,寒牛不出村」,小鸭子争着在水里嬉戏,怕冷的老牛不肯出村。
「墟烟浮树杪,田水到桑根」,村落的炊烟飘浮在树梢,田里的水流到桑树根部。
「邻叟忻相遇,笑谈忘日曛」,邻家老翁高兴地相遇,谈笑间忘记了天色已晚。第七首:「自爱愚公谷,谁过野老家」,我自爱这愚公谷,有谁来过我这野老家呢。
「时依当户竹,閒数上墙花」,时常倚靠着门前的竹子,闲数着爬上墙头的花朵。
「鸟立溪槎静,牛争崦路斜」,鸟儿静静地停在溪中木筏上,牛在斜斜的山路上争道。
「怀中娇小女,学语解呼爷」,怀中娇小可爱的女儿,刚学说话已经会叫爹了。第八首:「紫水团沙北,黄云古刹东」,紫水环绕着沙洲的北面,黄云笼罩在古寺的东面。
「楼吞沧海日,幔卷玉台风」,楼阁吞吐着沧海的日出,帷幔卷起玉台的风光。
「物色求钟鼎,丹砂访葛洪」,寻访钟鼎之物,如葛洪般访求丹砂。
「芙蓉开十丈,天际白龙宫」,芙蓉花开十丈之高,天边仿佛白龙宫。第九首:「出处有分付,将非人所能」,出仕与退隐自有定数,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
「君看飞鸟辈,谁不顾高腾」,你看那些飞鸟,哪一个不想高飞。
「放意三杯酒,留情半夜灯」,放任心意于三杯酒,留恋情怀于半夜的灯光。
「韦丹非俗吏,灵澈自高僧」,韦丹并非俗吏,灵澈自然是高僧,以古人自况。第十首:「沙渠风日美,弄水爱群儿」,沙渠边风和日丽,孩子们爱在水中嬉戏。
「花落莺犹语,春归蝶未知」,花落了黄莺还在鸣叫,春天归去了蝴蝶还不知道。
「惜芳心未已,高咏社公祠」,惜花的心情还没有停止,在社公祠前高声吟咏。
「四序每如此,独忧无乃痴」,四季向来如此变化,独自忧愁岂不是太痴了。
艺术手法
组诗以白描手法为主,不事藻饰而自得天然之趣。善用对仗勾勒乡村图景,如「蕉衫溪女窄,木屐市郎轻」以服饰写人,「鱼跃水萍破,风推岩户开」以动写静,均极生动。第五首以「故宅」与「新茔」对举,由个人遭际升华为对人生兴废的哲理感慨,是组诗中最深沉的一笔。末首「四序每如此,独忧无乃痴」以自嘲口吻作结,表面旷达实则含蓄深沉,正合白沙心学不执著于物的境界。十首诗之间从田园风光到人事更迭再到哲理思考,层层递进,结构自然。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陈献章归隐生活的全景写照,既有岭南乡村的风土人情,又有理学家的静观自得。十首诗如十幅画卷,从桃源般的家园到萧然的茅斋,从春日的鸟声到斜阳的废兴,从稚女学语到高僧自况,将日常生活的细节提升为对人生出处的哲思。语言平淡天真,不事雕琢,却于不经意处见深情,正是白沙诗风自然的最好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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