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己酉春姜仁夫进士以使事贵州还取道广东过予白沙自己夘至丙戌凡八日辞别三首予亦次韵为别明日仁夫至潮连寨方十馀里遣隶回并得三绝和之通前九首吾与仁夫之意皆不在诗也岂尚多乎哉仁夫浙之兰溪从学章先生德懋吾廿年旧好故吾诗两及之

明 · 陈献章

译文

江门线路几人通,两月公程来向东。

通往江门的小路有几个人能走通?你两个月公务行程特地往东来看我。

何处敢劳君著眼,短墙疏竹是家风。

哪里敢劳驾你注目赞赏,矮墙疏竹便是我家的风尚。

云去云来等是浮,独凭高阁看江流。

云聚云散不过是浮泛不定,我独自倚着高阁眺望江水奔流。

南风莫送东归客,更共江门一日游。

南风啊,不要急着送东归的客人走,请让他在江门再与我同游一日。

家近桐江旧钓台,凤林何日暂归来。

你家靠近严子陵桐江旧钓台,兰溪凤林何时才能暂时归来呢。

平生章子如相问,道我山中日闭斋。

章德懋先生如果问起我来,就说我在山中每日闭门静修。

一著将穷一著通,谢公全局算江东。

一步棋走到尽头又另辟新路,如同谢安通观全局筹算江东大局。

眼中论事如章子,是有当年国士风。

在我眼中论事如章德懋先生一般的人,才具有当年国士的风度。

洞门终日白云浮,洞里桃花覆涧流。

洞口终日白云浮动,洞中桃花瓣覆盖着山涧流水。

谁道乃公閒似我,不曾携杖白云游。

谁说我像你们那般清闲?我还不曾拄杖到白云深处游玩呢。

百尺江边有筑台,自从君去望君来。

百尺高的江边筑有一座高台,自你离去后我天天在此望你归来。

黑头了却人间事,更约焚香共小斋。

趁头发还黑时了结人间事务,我们再约定焚香同修于小斋之中。

极目长江伤我心,满身风雨立江浔。

极目远望长江令人伤怀,我满身风雨伫立在江边。

帝城此去几千里,一度逢关一寄音。

京城离此有几千里之遥,每经过一道关隘就寄一封书信来吧。

今古相望日已赊,包羲已上孰名家。

古今相隔的日子已经久远,包羲氏之上还有谁能称名家呢。

不识乾坤真易简,借人门户甚抟沙。

不懂得天地之道本在简易,借他人门户为依归就如同抟沙般虚妄。

得到鸢飞鱼跃处,正当随柳傍花时。

如果能到达鸢鸟飞鱼儿跃的活泼境界,正好是随伴杨柳依傍花丛的时节。

今人不见程明道,只把中庸属子思。

如今的人看不到程明道的境界,只把中庸之道归于子思一人。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弘治己酉年(1489年)春。姜仁夫中进士后以公事赴贵州,回程取道广东,至新会白沙里拜访陈献章。自己卯日至丙戌日,二人相处八日。姜仁夫临别赋诗三首,陈献章次韵作答三首;次日姜仁夫行至潮连寨,又遣人送回三首绝句,陈献章再和三首,合计九首。姜仁夫是浙江兰溪人,师从章德懋先生,而章德懋是陈献章二十年的旧友,故诗中两度提及。序言明言「吾与仁夫之意皆不在诗也」,点明此组诗重在抒情言志,而非雕琢辞藻。

逐句解读
「江门线路几人通,两月公程来向东」——感叹姜仁夫在公务繁忙中,专程绕道来访,江门(白沙里所在)地处偏远,能通此路的人少之又少,突出友人诚意之重。

「短墙疏竹是家风」——以矮墙疏竹自况,写自己清贫恬淡的隐居生活,也表明不愿以富贵荣华待人接物的态度。

「云去云来等是浮,独凭高阁看江流」——以浮云喻世事无常,独登高阁看江水东流,写出一个超然物外的隐者形象。

「家近桐江旧钓台,凤林何日暂归来」——以严子陵桐江钓台为典,暗合姜仁夫家乡兰溪(凤林为其代称),盼其归隐。接着「平生章子如相问,道我山中日闭斋」,将话题转向共同友人章德懋,嘱托问候。

「谢公全局算江东」——以谢安棋局喻天下大势,赞姜仁夫有如章子般论事的国士风度,亦暗合序中「两及之」的伏笔。

「洞门终日白云浮」以下三首为后续酬答之作,写洞天白云、江边筑台,表达对友人功成身退、共结禅斋的期许。

「黑头了却人间事,更约焚香共小斋」尤为恳切,劝友人趁青壮之年了结世务,日后同修。

「极目长江伤我心,满身风雨立江浔」——送别时的凄凉景象,江风苦雨中立送友人远赴京师,伤感之情溢于言表。

「不识乾坤真易简,借人门户甚抟沙」——以易理入手,感叹世人不知天地之道本在简易,反而借他人门户为依归,终如抟沙般虚妄无力。

「得到鸢飞鱼跃处,正当随柳傍花时」——化用程明道(程颢)诗意,鸢飞鱼跃出自《诗经》,形容天地万物各得其所的活泼境界。

「今人不见程明道,只把中庸属子思」,感叹世人只知子思作《中庸》,却不知程明道已将活泼泼的天理境界付诸实践,暗含对心学传承的期许。

艺术手法
其一,用典密集而自然。严子陵钓台、谢安对弈、程颢鸢飞鱼跃、包羲画卦等典故融入叙事抒情,不显堆砌。其二,以组诗结构层层递进:前三首重在惜别与嘱托,中三首转入归隐之约,后三首升华到天道易简与心学传承的哲学高度。其三,语言以白话口语为主,如「短墙疏竹」「黑头了却」等,体现了陈献章作为心学宗师不屑雕饰、直抒胸臆的风格。

总体评价
此组诗九首一气呵成,从送别写到论道,从个人情谊上升到哲学思考,展现了陈献章作为江门心学开创者的胸襟与学养。诗中既有真挚的友情,也有对后辈的期许,更有对心学道统的深切关怀,是陈献章交游诗中的力作。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