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咏梅

明 · 陈献章

译文

去岁誇身健,寻梅到几山。

去年还夸耀身体健壮,翻过几座山去寻找梅花。

酒倾崖影尽,衣染露香还。

在崖影中倾尽美酒,衣服沾满了露水的香气回来。

北斗今何向,南枝半已残。

北斗星如今指向何方?南枝的梅花已经残了一半。

下堂儿女笑,老脚正蹒跚。

走下堂来儿女们笑着搀扶,老迈的脚步正蹒跚不稳。

孤山一片雪,千古独称奇。

孤山上一片雪白,千古以来独称奇绝。

此外不能到,人间都未知。

此外的境界无人能达到,世间的人都不知道。

正嗟同赏绝,又过半閒时。

正感叹无人同赏的寂寞,又过了大半闲散的时光。

回首西岩下,南枝映北枝。

回头望西岩之下,南枝的梅花映衬着北枝。

人生如逝水,花发见南枝。

人生如同流水一去不返,花开时才看到南枝的梅花。

对影身犹隔,闻香席不移。

对着花影身体似乎还隔着什么,闻到花香却坐着不动。

延缘看月久,勃窣下阶迟。

久久地循着月色观赏,慢慢地迟缓地走下台阶。

坐恐芳时暮,扶衰了一枝。

坐着担心花开的时节已晚,扶着衰老的身体赏完这一枝梅花。

何处梅梢月,流光到枕屏。

哪里的梅梢上的月光,流泻到了枕屏之上。

江山都太极,花草亦平生。

江山都归于太极之道,花草也是平生的寄托。

阁冷香难即,窗晴影似横。

楼阁清冷难以靠近梅花香气,窗前晴日里花影似乎横斜。

冻崖妨足蹇,藜杖意高撑。

冰冻的山崖妨碍了笨拙的脚步,藜杖支撑着高远的心意。

隐几日初下,东岩兴复饶。

靠着几案太阳初落,对东岩的兴致依然很浓。

月高寒自照,花近夜相撩。

月亮升高寒冷自然照临,花近前来夜间撩拨人心。

浊酒频堪写,清弦岂易调。

浊酒频频可以抒发情怀,清弦哪里容易调出雅调。

罗浮在何处,魂梦与逍遥。

罗浮山在何处呢?魂梦之中自在逍遥。

水陆花何限,梅花太绝尘。

水陆之间的花何其多,唯有梅花太过超绝尘俗。

如何开眼处,不见赏花人。

为何花开之处,却看不见赏花的人。

北坞风微动,南梢月自真。

北边花坞中微风轻动,南边枝梢上月光自然真切。

老夫前席坐,得意不无神。

老夫在前面坐定,得意之处自然有精神。

山阁数株梅,山翁手自栽。

山阁旁几株梅树,是山翁亲手栽种的。

有花娱我老,无计避人开。

有梅花娱我衰老之年,却没法阻止它朝着路人开放。

色映书帷净,香寻墨沼来。

花色映得书帷干净,香气寻着墨池飘来。

庶几吾服汝,不作委蒿莱。

也许我真该佩服你,不让自己委弃在蒿草之中。

风月江山外,乾坤草木间。

在风月江山之外,在天地草木之间。

卷帘疏影动,拄颊暗香还。

卷起帘子疏影摇动,拄着脸颊暗香飘来。

约伴多为地,吟诗别作坛。

约同伴大多为了赏梅之地,吟诗则另辟诗坛。

终南虽白阁,不恃小庐山。

终南山虽有白阁寺,也不必依恃小庐山的名声。

何处花堪忆,江门水背过。

哪里的花值得追忆?江门的水从背后流过。

满身都著月,一片未随波。

满身都沐浴着月光,一片花瓣也不曾随波流去。

高倚松为盖,清连竹作窝。

高处倚着松树如盖,清幽处连着竹子为窝。

白鸥衔不去,飞入钓鱼蓑。

白鸥也衔不走,飞入了渔翁的蓑衣。

借如桃有实,方朔不来偷。

纵然桃花有果实,东方朔也不会来偷。

山近重重见,人无浅浅休。

山近处层层叠叠看得见,人事却没有浅尝辄止的。

路经寒水断,香被白云留。

道路经过寒水处断了,香气被白云留住。

寄语林和靖,江门是一丘。

带话给林和靖,江门这片地方也堪比一丘之胜。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陈献章病中所作咏梅组诗,共九首五言律诗。陈献章晚年多病,于病榻之上观梅赏梅,将病中情怀与梅花的清冷孤傲融为一体。诗中反复出现的「南枝」「暗香」「月」等意象,既是对梅花的客观描写,也是诗人精神世界的投射。组诗以梅自喻,写出了在疾病困扰中对精神自由的追求,是白沙心学与咏物诗结合的典型作品。

逐句解读
第一首:「去岁誇身健,寻梅到几山」,去年还夸耀身体健壮,翻过几座山去寻梅。

「酒倾崖影尽,衣染露香还」,在崖影中倾尽美酒,衣服沾满了露水的香气回来。

「北斗今何向,南枝半已残」,北斗星如今指向何方?南枝的梅花已经残了一半。

「下堂儿女笑,老脚正蹒跚」,走下堂来儿女们笑着搀扶,老迈的脚步正蹒跚不稳。第二首:「孤山一片雪,千古独称奇」,孤山上一片雪白,千古以来独称奇绝。

「此外不能到,人间都未知」,此外的境界无人能达到,世间的人都不知道。

「正嗟同赏绝,又过半閒时」,正感叹无人同赏的寂寞,又过了大半闲散的时光。

「回首西岩下,南枝映北枝」,回头望西岩之下,南枝的梅花映衬着北枝。第三首:「人生如逝水,花发见南枝」,人生如同流水一去不返,花开时才看到南枝的梅花。

「对影身犹隔,闻香席不移」,对着花影身体似乎还隔着什么,闻到花香却坐着不动。

「延缘看月久,勃窣下阶迟」,久久地循着月色观赏,慢慢地迟缓地走下台阶。

「坐恐芳时暮,扶衰了一枝」,坐着担心花开的时节已晚,扶着衰老的身体赏完这一枝梅花。第四首:「何处梅梢月,流光到枕屏」,哪里的梅梢上的月光,流泻到了枕屏之上。

「江山都太极,花草亦平生」,江山都归于太极之道,花草也是平生的寄托。

「阁冷香难即,窗晴影似横」,楼阁清冷难以靠近梅花香气,窗前晴日里花影似乎横斜。

「冻崖妨足蹇,藜杖意高撑」,冰冻的山崖妨碍了笨拙的脚步,藜杖支撑着高远的心意。第五首:「隐几日初下,东岩兴复饶」,靠着几案太阳初落,对东岩的兴致依然很浓。

「月高寒自照,花近夜相撩」,月亮升高寒冷自然照临,花近前来夜间撩拨人心。

「浊酒频堪写,清弦岂易调」,浊酒频频可以抒发情怀,清弦哪里容易调出雅调。

「罗浮在何处,魂梦与逍遥」,罗浮山在何处呢?魂梦之中自在逍遥。第六首:「水陆花何限,梅花太绝尘」,水陆之间的花何其多,唯有梅花太过超绝尘俗。

「如何开眼处,不见赏花人」,为何花开之处,却看不见赏花的人。

「北坞风微动,南梢月自真」,北边花坞中微风轻动,南边枝梢上月光自然真切。

「老夫前席坐,得意不无神」,老夫在前面坐定,得意之处自然有精神。第七首:「山阁数株梅,山翁手自栽」,山阁旁几株梅树,是山翁亲手栽种的。

「有花娱我老,无计避人开」,有梅花娱我衰老之年,却没法阻止它朝着路人开放。

「色映书帷净,香寻墨沼来」,花色映得书帷干净,香气寻着墨池飘来。

「庶几吾服汝,不作委蒿莱」,也许我真该佩服你,不让自己委弃在蒿草之中。第八首:「风月江山外,乾坤草木间」,在风月江山之外,在天地草木之间。

「卷帘疏影动,拄颊暗香还」,卷起帘子疏影摇动,拄着脸颊暗香飘来。

「约伴多为地,吟诗别作坛」,约同伴大多为了赏梅之地,吟诗则另辟诗坛。

「终南虽白阁,不恃小庐山」,终南山虽有白阁寺,也不必依恃小庐山的名声。第九首:「何处花堪忆,江门水背过」,哪里的花值得追忆?江门的水从背后流过。

「满身都著月,一片未随波」,满身都沐浴着月光,一片花瓣也不曾随波流去。

「高倚松为盖,清连竹作窝」,高处倚着松树如盖,清幽处连着竹子为窝。

「白鸥衔不去,飞入钓鱼蓑」,白鸥也衔不走,飞入了渔翁的蓑衣。

「借如桃有实,方朔不来偷」,纵然桃花有果实,东方朔也不会来偷。

「山近重重见,人无浅浅休」,山近处层层叠叠看得见,人事却没有浅尝辄止的。

「路经寒水断,香被白云留」,道路经过寒水处断了,香气被白云留住。

「寄语林和靖,江门是一丘」,带话给林和靖,江门这片地方也堪比一丘之胜。

艺术手法
组诗以「病」与「梅」为双重主题,相互映照。首首以梅起兴,而落脚点均在病中人的精神状态,形成物我交融的境界。

「南枝」意象贯穿多首,既指梅花向阳之枝,也暗喻诗人虽衰而心犹向暖。

「暗香」「月」反复出现,构成清冷幽远的意境基调。第七首「无计避人开」一句最妙,梅花开而无法避人,恰如诗人虽欲隐逸而文名自彰,物性与人性合一。第五首「罗浮在何处,魂梦与逍遥」以梦境超越现实病痛,将地理空间转化为心灵空间,深得白沙心学之旨。

总体评价
此九首病中咏梅诗是陈献章晚年心路历程的真实写照。病体之蹒跚与梅花之清逸形成鲜明对照,而诗人正是借梅花的绝尘品格来超越肉体的痛苦。组诗风格清幽冷峻,不追求华丽辞藻,而在平淡中见深意,体现了白沙诗学以自然为宗的核心主张。九首之间虽各有侧重,但精神气质一以贯之,堪称明代理学家咏物诗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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