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少宰灵洞山房

明 · 曾仕鉴

译文

地挹金华胜,山标瀫水奇。

地势揽取金华的胜景,山中标志瀫水的奇特。

六岩纡洞府,双涧汇天池。

六岩蜿蜒通向洞府,双涧汇聚流入天池。

柳暗桥偏隐,松迷径转疑。

柳荫深处桥偏隐蔽,松树迷离小径转角处令人疑惑。

开林青嶂出,倚杖白云随。

开辟林间青色山峰露出,倚杖而行白云相随。

宅閟仙灵久,书藏太史宜。

宅第关闭仙灵已久,藏书于此太史最为适宜。

计先归隐卜,俸罄买山资。

计议先占卜归隐之期,俸禄用尽作为买山之资。

金马言曾抗,周南滞不辞。

在金马门曾直言抗论,滞留周南也不推辞。

道高容偃蹇,心远合栖迟。

道行高深容许傲岸不羁,心志远大自然合于隐居迟留。

不用誇盘谷,还能胜渼陂。

不必夸耀盘谷之美,还能胜过渼陂之胜。

堂虚岚隐见,楼静树参差。

厅堂空旷山岚隐约可见,楼阁宁静树木参差错落。

象逼中峰峭,云扶怪石欹。

景象逼近中峰的陡峭,云雾扶着怪石倾斜。

寒淙锵户牖,皎月镜涟漪。

寒泉叮咚作响穿过门窗,皎洁月光如镜映照涟漪。

蓬辟过求仲,鱼游乐惠施。

蓬门开辟迎来求仲之客,鱼游乐如惠施之趣。

雄谈消载酒,清兴续弹棋。

雄谈消解载酒之乐,清兴续着弹棋之娱。

扫叶供烹茗,分泉命煮葵。

扫落叶用来煮茶,分泉水命人煮葵菜。

冥搜群子姓,欣赏集埙篪。

冥思苦搜召集子侄辈,欣赏雅集如埙篪和鸣。

芹熟青泥饭,香传太谷梨。

芹菜熟了配上青泥的饭,香气传来太谷的梨子。

扪萝同陟险,采药独忘疲。

攀着藤萝一同登险,采药独自忘了疲倦。

凉籁轩萧爽,阴崖日蔽亏。

凉风萧爽吹过轩窗,阴暗的崖壁日光时隐时现。

竹床酣午睡,花坞曝晴曦。

竹床上酣畅地午睡,花坞中沐浴着晴朗的阳光。

寂寞成玄草,逶迤秀紫芝。

寂寞中写成了太玄之草,逶迤间生长出紫芝。

牺曾庄子畏,马岂塞翁悲。

牺牛曾被庄子所畏惧,失马岂是塞翁的悲伤。

坐笑环农圃,行吟友鹿麋。

坐而笑看环绕的农圃,行走吟咏与鹿麋为友。

梵钟低薄暮,樵语度轻飔。

梵钟低沉在薄暮时分,樵夫的话语随轻风传来。

雪霁梅横涧,园深藓蚀帷。

雪后初晴梅花横在涧上,园中深处苔藓侵蚀了帷幕。

玄珠探赤水,湘帙映青藜。

在赤水中探寻玄珠,湘竹书帙映照着青藜之光。

自狎忘机鸟,谁惭曳尾龟。

自在亲近忘机的鸟,谁会惭愧如曳尾的龟。

苏门鸾并笑,缑岭鹤堪骑。

苏门山中鸾鸟一同欢笑,缑岭上的白鹤值得骑乘。

岁序羲皇榻,生涯岳渎期。

岁月如羲皇榻上的安宁,一生以山岳河渎为期。

饥餐霞五色,渴吸露三卮。

饥饿时食用五色云霞,口渴时饮用三杯露水。

西蜀蟠龙气,南山隐豹姿。

西蜀有蟠龙的气象,南山有隐豹的姿态。

阴阳双毂转,天地一竿垂。

阴阳如双轮转动,天地如一竿垂钓。

海内悬丹壑,山中降紫泥。

海内悬挂着丹壑的思念,山中降下了紫泥诏书。

旁求烦圣主,强起为疮痍。

四处寻访烦劳圣明的君主,勉强出仕为了疮痍的百姓。

载笔趋金殿,垂绅侍玉墀。

执笔奔赴金殿,垂着绅带侍立在玉阶。

帝京频出入,王命屡驱驰。

在帝京频繁出入,王命多次驱使奔走。

炼石倾堪补,为霖望不私。

炼石补天倾倒之处可以弥补,化作甘霖所望没有偏私。

暂离温室树,终借上林枝。

暂时离开温室的树木,终究要借上林的枝条。

事列山公启,名高水部词。

事迹列入山公的奏启,名声高出水部的诗词。

游宁禽庆负,文讵稚圭移。

出游岂能让禽庆背负,文章怎会被稚圭更改。

省署萦簪组,林丘系梦思。

省署之中缠绕着簪组官服,林丘之间牵系着梦思。

客来时展画,公暇一题诗。

客人来时展开画卷,公务闲暇时题写一首诗。

石室空罙阻,瑶花想陆离。

石室空寂深远阻隔,瑶花想象其光彩陆离。

青山谢巢许,黄阁待咎夔。

青山中谢绝巢父许由的隐逸,黄阁上等待皋陶夔的贤才。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曾仕鉴题咏山居之作,描绘金华、瀫水一带山水胜境,抒写归隐山林之志与兼济天下之心的矛盾统一。诗以金华山水起笔,层层铺陈山居景致与隐逸生活,笔法由景入情、由隐而仕,最终以"青山谢巢许,黄阁待咎夔"收束,表明虽向往巢父、许由的隐逸,但更期待如咎咎繇、夔那般辅佐君王、造福苍生。全诗规模宏大,意象密布,用典繁复,是典型的明人长篇五古。

逐句解读

「地挹金华胜,山标瀫水奇」:大地汲取金华山的胜景,山峦标举瀫水的奇姿。开篇点明地理,以"挹""标"二字写出山水之气魄。

「六岩纡洞府,双涧汇天池」:六处岩洞纡回曲折如仙府,两条山涧汇入天池。写山中洞壑与水系,以"洞府""天池"暗示仙家气象。

「柳暗桥偏隐,松迷径转疑」:柳色浓暗处桥梁偏隐于其中,松林迷蒙间小路转弯使人疑虑方向。写山居幽深曲折,"暗""迷"二字点出林深路转之趣。

「开林青嶂出,倚杖白云随」:拨开林木青色山峰显现,拄杖而行白云相随。写山行所见,"青嶂出"与"白云随"动静相映,勾勒出隐者逍遥之态。

「宅閟仙灵久,书藏太史宜」:宅第幽闭已久,仙灵之气长存;藏书其中,正宜太史之居。以"仙灵""太史"暗寓居者身份高雅。

「计先归隐卜,俸罄买山资」:计划先卜居归隐,倾尽俸禄作为买山之资。写出归隐之决心,"俸罄"表明不惜代价。

「金马言曾抗,周南滞不辞」:曾在金马门直言进谏,滞留周南之地亦不推辞。

"金马"指汉代金马门,代指朝廷谏言;

"周南滞"用司马迁滞留周南之典,指仕途阻滞。

「道高容偃蹇,心远合栖迟」:道德高尚者容其傲岸不屈,心怀远志者宜于栖居迟留。

"偃蹇"为傲岸之意,"栖迟"为隐居之态,说明归隐非消极而是守道。

「不用誇盘谷,还能胜渼陂」:不必夸赞盘谷之胜,此山居还可胜过渼陂。盘谷为李愿隐居之所,渼陂为杜甫游赏之地,以二典衬托此地更胜一筹。

「堂虚岚隐见,楼静树参差」:厅堂空旷山岚时隐时现,楼阁幽静树木高低参差。写建筑与自然交融之美。

「象逼中峰峭,云扶怪石欹」:山势逼近中峰之峭拔,云雾扶拥怪石之倾斜。"逼"字写出山势之险,"扶"字写出云石相依之态。

「寒淙锵户牖,皎月镜涟漪」:清冷溪流之声锵然入窗,皎洁月光如镜映照涟漪。视听结合,写出山居夜晚之清幽。

「蓬辟过求仲,鱼游乐惠施」:开辟蓬门以待求仲之过访,观鱼之乐如惠施之逍遥。用蒋诩辟径待求仲、庄子与惠施观鱼之典,写山居待客与自得之趣。

「雄谈消载酒,清兴续弹棋」:雄辩高谈伴以载酒之欢,清雅兴致续以弹棋之乐。写与友人的交往,既有豪放之谈又有清雅之娱。

「扫叶供烹茗,分泉命煮葵」:扫集落叶供煮茶之用,分取泉水命煮葵菜。写隐居日常,"扫叶烹茗""分泉煮葵"尽显山居简朴清雅。

「冥搜群子姓,欣赏集埙篪」:潜心搜访同宗子弟,共同赏乐如埙篪相和。

"埙篪"喻兄弟和睦,写家族聚居之乐。

「芹熟青泥饭,香传太谷梨」:芹菜熟配青泥所产之饭,香气传来太谷所产之梨。以地方特产写山居饮食之朴素而有味。

「扪萝同陟险,采药独忘疲」:攀援藤萝共同攀登险处,独自采药忘记疲倦。写游山之乐,"同陟"与"独忘"相映,写出群游与独处的不同趣味。

「凉籁轩萧爽,阴崖日蔽亏」:凉风吹入轩窗清爽宜人,阴面山崖日光遮蔽亏缺。写居所气候,一爽一阴,对比鲜明。

「竹床酣午睡,花坞曝晴曦」:竹床之上酣然午睡,花坞之中沐浴晴日阳光。写隐居闲适,午睡与晒太阳尽显自在。

「寂寞成玄草,逶迤秀紫芝」:寂寞之中著成玄妙之文,逶迤山间生长紫芝仙草。

"玄草"指著述,"紫芝"为仙草,以隐逸文化的象征物写精神追求。

「牺曾庄子畏,马岂塞翁悲」:牺牲祭祀曾令庄子畏惧,失马岂能使塞翁悲伤。用庄子不愿为牺牛、塞翁失马之典,表明安于祸福、不惧得失的态度。

「坐笑环农圃,行吟友鹿麋」:坐着谈笑环绕农田菜圃,行走吟诗以鹿麋为友。写隐居生活与自然亲近,农事与诗兴并存。

「梵钟低薄暮,樵语度轻飔」:佛寺钟声低回于薄暮之中,樵夫话语随轻风飘过。写暮色山居,钟声与樵语点缀出山间黄昏的宁静。

「雪霁梅横涧,园深藓蚀帷」:雪后初晴梅花横跨溪涧,园林深处苔藓侵蚀帷帐。写冬日山居,梅雪相映与苔藓侵蚀写出时间流逝中的自然之美。

「玄珠探赤水,湘帙映青藜」:如黄帝探玄珠于赤水,湘竹书帙映照青藜灯光。用《庄子》黄帝遗玄珠于赤水之典、刘向燃藜之典,写读书治学之境。

「自狎忘机鸟,谁惭曳尾龟」:自在亲近忘却机心之鸟,谁会惭愧于做曳尾涂中之龟。用庄子曳尾龟之典,表明宁愿自由自在也不愿为官所拘。

「苏门鸾并笑,缑岭鹤堪骑」:苏门山中鸾鸟齐声长啸,缑氏岭上仙鹤堪供骑行。用孙登苏门长啸、王子乔缑岭乘鹤之典,写仙家逍遥之想。

「岁序羲皇榻,生涯岳渎期」:岁月更迭如居羲皇之榻,平生期望与山岳河渎为伴。

"羲皇"指上古太古时代,写归隐如返璞归真。

「饥餐霞五色,渴吸露三卮」:饥时以五色朝霞为餐,渴时以三杯甘露为饮。写修炼养生之术,餐霞饮露为道家修炼之法。

「西蜀蟠龙气,南山隐豹姿」:如西蜀蟠龙之气,似南山隐豹之姿。蟠龙喻潜在之才,隐豹用"南山隐豹"典,喻隐居待时。

「阴阳双毂转,天地一竿垂」:阴阳如双毂轮转不息,天地如一竿垂悬。写对宇宙运行的哲思,气势宏远。

「海内悬丹壑,山中降紫泥」:海内悬望丹壑之人,山中忽降紫泥诏书。

"紫泥"为皇帝诏书所用,写隐居中被征召。

「旁求烦圣主,强起为疮痍」:广求贤才烦劳圣明之主,强起出山为的是天下疮痍。写出仕非为功名,实因忧念苍生。

「载笔趋金殿,垂绅侍玉墀」:执笔趋赴金殿,垂绅侍立于玉阶之前。写入朝为官、侍从天子的荣光。

「帝京频出入,王命屡驱驰」:频繁出入帝京,王命屡次驱驰奔走。写入仕后公务繁忙。

「炼石倾堪补,为霖望不私」:炼石倾力可以补天,为霖降雨期望不存私心。用女娲补天之典,写出仕济世之志。

「暂离温室树,终借上林枝」:暂时离开温室之树,终将借上林之枝。

"温室树"指朝廷,"上林"亦指皇家园林,暗示终将回归朝廷。

「事列山公启,名高水部词」:事迹列入山涛之启事,声名高出于何逊之诗词。山公指山涛,水部指何逊,以二人之典写才名远播。

「游宁禽庆负,文讵稚圭移」:游历岂能如禽庆那般负重,文章岂会被稚圭所移易。写才性不改、志向不移。

「省署萦簪组,林丘系梦思」:官署之中萦绕着簪组之荣,林丘之间系着梦中之思。写身在朝堂而心系山林。

「客来时展画,公暇一题诗」:客人来访时常展开画卷,公务之暇偶尔题写诗词。写仕隐之间的闲适。

「石室空罙阻,瑶花想陆离」:石室空空深为阻隔,瑶花遥想其光彩陆离。写对山居的思念,"空罙阻"写出阻隔之深。

「青山谢巢许,黄阁待咎夔」:青山之中辞谢巢父许由之隐,黄阁之上等待咎繇夔之贤。以"巢许"代表隐逸,"咎夔"代表辅臣,表明虽有隐逸之心,但更以辅佐天下为己任。此句为全诗主旨所在。

艺术手法

一、铺陈与对仗:全诗以密集的对仗句式铺陈山居景物与隐逸生活,如"堂虚岚隐见,楼静树参差""寒淙锵户牖,皎月镜涟漪",工整而富于变化,形成长卷式的画面感。

二、用典密集而精当:诗中用典不下二十处,涵盖庄子、史记、汉书、世说新语等典籍,如"金马言曾抗"用汉金马门典,"牺曾庄子畏"用庄子牺牛典,"玄珠探赤水"用庄子黄帝遗珠典,"紫泥"用汉制诏书典,无不贴切自然。

三、结构由隐而仕:前半部写山水、写隐居,笔调闲适;自"海内悬丹壑,山中降紫泥"转折,转入出仕济世,最终以"青山谢巢许,黄阁待咎夔"统合二者,体现儒道互补的精神取向。

四、意象动静相生:如"开林青嶂出,倚杖白云随"一联,"出"为动态、"随"为静态中的动态;

"凉籁轩萧爽,阴崖日蔽亏"以声写风、以光写阴,视听交错,层次丰富。

总体评价

此诗是明代五古长篇的典型之作,以金华山居为背景,融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炉。全诗规模宏阔,意象繁密,用典精深,在铺陈隐逸生活的闲适之后,转入出仕济世的担当,体现了明代士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精神追求。其笔法承杜甫五古之沉郁厚重,兼取王维山水诗之清逸,在明人五古中颇具代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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