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舟山临望
明 · 蔡羽
译文
覆舟山头霁景明,长松落落崖石平。
覆舟山顶雨后晴光明朗,高大的松树疏落有致崖石平整。
回峦秀岭低复昂,传闻此地为台城。
回旋的山峦秀美的峰岭高低起伏,传闻这里就是台城的故址。
南望建章宫,佳气何郁葱。
南朝的建章宫,曾经的帝王气象多么郁郁葱葱。
秦淮树中流,遥与宫门通。
秦淮河上的树影倒映在中流,远远地与宫门相通。
城中万井如棋画,杨柳烟中分紫陌。
城中千家万户如棋盘般整齐排列,杨柳如烟中分出了紫色的官道。
内园兰桂浮温香,戚里池台荡朱碧。
御苑中兰草桂树飘浮着温热的香气,皇亲国戚的池台荡漾着朱红碧绿的色彩。
凤皇楼阁无处寻,临春结绮作梵林。
凤凰楼阁已经无处寻觅,临春阁结绮阁变成了佛寺。
樽前却是乐游苑,市朝更改成古今。
酒樽前的地方原来就是乐游苑,市井朝堂的更替变化构成了古往今来。
登临易头白,衔杯落江日。
登高远望容易使人白了头发,举杯饮酒时江上落日正在西沉。
回望北湖烟,蝉鸣树萧瑟。
回头望向北湖的烟波,蝉鸣声中树木萧瑟凄凉。
秋波惨淡荷芰花,玉凫锦鸡踏浪霞。
秋波惨淡中荷芰花凋零,玉凫锦鸡踏着浪花晚霞。
西曹已鸣马,东署复报衙。
西边的官署已经鸣马开道,东边的衙门又报升堂办公了。
冥冥壶底月,寂寂城头鸦。
幽暗朦胧的壶底映着月影,寂静的城头上栖着乌鸦。
停琴送尽飞鸿影,引领天边不见家。
停下琴来目送飞鸿的影子远去,伸长脖子望向天边却看不见故乡。
赏析
题解
此诗写登覆舟山(今南京九华山)远望金陵城。覆舟山位于玄武湖南侧,与台城遗址相邻,是俯瞰六朝故都的绝佳之地。诗中先写山景晴明,引出台城旧事,继而追想南朝宫阙之盛:建章宫佳气、秦淮通宫门、万井如棋、紫陌杨柳、内园温香、戚里朱碧,极尽繁华。随后写临春结绮化为佛寺,乐游苑变成市朝,六朝遗迹荡然无存。末段转入黄昏实景:江日西沉、北湖烟淡、蝉鸣萧瑟、荷芰惨淡,而官府照常当差、城头寒鸦栖止,诗人停琴望雁,引领天边而不见故乡,将怀古之慨与思乡之愁融为一体。
逐句解读
「覆舟山头霁景明,长松落落崖石平」写覆舟山顶雨后晴光明朗,高大的松树疏落有致,崖石平整。开篇以"霁景明"写天朗气清,以"长松落落"写山势之古拙,为下文登临远望设下开阔背景。
「回峦秀岭低复昂,传闻此地为台城」写回旋的山峦秀美的峰岭高低起伏,传闻这里就是台城故址。
"低复昂"写山势起伏,"传闻"二字说明台城已不可确指,只存于传说之中。
「南望建章宫,佳气何郁葱」写南朝的建章宫,曾经的佳气多么郁郁葱葱。建章宫本为汉武帝所建,此处借指南朝宫殿;
"佳气"指帝王气象,"何郁葱"写当年气象之盛。
「秦淮树中流,遥与宫门通」写秦淮河上的树木倒映中流,远远地与宫门相通。秦淮河为金陵水脉,"通"字写出水系与宫阙的相连,暗示都城格局之宏大。
「城中万井如棋画,杨柳烟中分紫陌」写城中万户如棋盘般排列,杨柳如烟中分出紫色的官道。
"万井如棋画"写城市布局之规整,"紫陌"指京城中皇帝出行的道路,以棋盘喻城市,精当而生动。
「内园兰桂浮温香,戚里池台荡朱碧」写御苑中兰花桂树飘浮着温香,皇亲国戚的池台荡漾着朱红碧绿。
"内园"指皇家园林,"戚里"指外戚聚居之所,"温香"与"朱碧"写宫苑之华靡。
「凤皇楼阁无处寻,临春结绮作梵林」写凤凰楼阁已经无处寻觅,临春阁结绮阁变成了佛寺。
"凤皇楼阁"泛指南朝宫殿,"临春""结绮"为陈后主所建的三阁之二,极尽奢靡;
"梵林"即佛寺,繁华楼阁变为青灯古佛,兴亡之叹尽在其中。
「樽前却是乐游苑,市朝更改成古今」写酒樽前的地方原来是乐游苑,市井朝堂的更替变化构成了古今。乐游苑为南朝游乐之地,如今对酒之处即昔日乐游之所,空间未变而世事全非。
「登临易头白,衔杯落江日」写登高远望容易使人白了头发,举杯饮酒时江上落日西沉。此联由怀古转入个人感慨,"易头白"写忧思之深,"落江日"点明日暮时分,时光流逝与人生迟暮呼应。
「回望北湖烟,蝉鸣树萧瑟」写回头望向北湖的烟波,蝉鸣声中树木萧瑟。北湖即玄武湖,在覆舟山之北;"烟"写湖面迷蒙,"萧瑟"写秋意,视听交织。
「秋波惨淡荷芰花,玉凫锦鸡踏浪霞」写秋波惨淡中荷芰花凋残,玉凫锦鸡踏着浪花晚霞。
"惨淡"写秋水之凄清,"荷芰花"已近凋零;
"玉凫锦鸡"为水鸟,"踏浪霞"写晚霞映水之美,凄清中尚存一抹丽色。
「西曹已鸣马,东署复报衙」写西边的官署已经鸣马开道,东边的衙门又报告升堂办公。此联插入现实日常,官府照常运转,与六朝遗迹形成古今对照。
「冥冥壶底月,寂寂城头鸦」写幽暗的壶底映着月亮,寂静的城头上栖着乌鸦。
"壶底月"或指酒壶中的月影,暗含壶中天地的道家意趣,也写月色朦胧;
"城头鸦"为金陵黄昏常见之景,凄凉冷寂。
「停琴送尽飞鸿影,引领天边不见家」写停下琴来目送飞鸿远去,伸长脖子望向天边却看不见故乡。飞鸿南去而诗人北望,"不见家"点出思乡之情,为全诗作结。
艺术手法
全诗以"登临"为结构线索,从山景到城景,从历史到现实,从白天到日暮,层层推进。怀古部分运用铺陈与对比:"万井如棋画"的整饬与"凤皇楼阁无处寻"的消亡对照,"内园兰桂浮温香"的奢靡与"临春结绮作梵林"的凄清对照。现实部分以细节取胜:"西曹已鸣马,东署复报衙"以官衙日常写时光不因怀古而停顿,"冥冥壶底月,寂寂城头鸦"以两个特写镜头定格黄昏。结尾"停琴送尽飞鸿影,引领天边不见家"化用嵇康"目送归鸿"之意,将怀古与思乡两线合而为一,余韵悠然。
总体评价
此诗与《清凉台》同为金陵怀古之作,而视角与侧重各有不同。《清凉台》以长江远景为主,气象雄浑;此诗以覆舟山近景为主,细节丰富。全诗最动人处在于将宏大的六朝兴亡与细微的个人感怀交织在一起:万井如棋的城市全景与壶底月的孤影对照,鸣马报衙的日常与飞鸿不见家的怅惘并置,使历史沧桑与人生漂泊互为映照。诗风沉郁顿挫,用笔由浓转淡,由热转冷,恰如金陵城从繁华到萧条的千年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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