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子夏端居二湖与二三子读苦书而热如焚一坐四迁杜少陵发狂大叫非过言也回思云间时往来吕邵仁族其地有林薮之美池台之胜可以避暑而游士寓公咸会于此相与穷日夜为乐及兵变之后所至成墟海内忘形半为异物感衰荣之无定悼生死之相违遂成三十四韵粗述其事云
明 · 贝琼
译文
地僻从吾放
地方偏僻正好任由我放达不羁
山深少客过
山深林密很少有客人前来拜访
昏昏蒸酷暑
昏昏沉沉的天空中蒸腾着难耐的酷暑
郁郁抱沉痾
心情郁郁闷闷又染上了沉重的疾病
断酒愁为敌
戒了酒之后只能把愁绪当作对手
抛书睡作魔
丢开书本打瞌睡像魔鬼一般袭来
云生空望雨
天上生起了云却白白盼望不到下雨
水涸不通河
河水干涸已经不能通行舟船了
唱和闻蛙吹
想要吟诗唱和却只听到青蛙的鸣叫
遨游记鹤坡
回忆起从前在鹤坡游玩的情景
辋川移绝境
那景色如同把王维辋川别业的绝美景致搬了过来
瀑布激悬波
瀑布激荡着高悬的水流飞泻而下
数子论新好
几位友人在一起讨论着新的诗文佳作
诸翁乐太和
各位老先生都沉浸在太平和乐之中
百篇齐屈贾
百篇诗作的水平堪比屈原和贾谊
五字逼阴何
五言诗的功力逼近阴铿和何逊
共哂佯狂彻
大家一起嘲笑那假装癫狂的人
焉知好辩轲
哪里知道像孟子那样好辩的人呢
冰壶清莫比
品德如同冰壶般清白无可比拟
铁砚老犹磨
铁做的砚台到了老年仍在磨砺使用
公子时同载
公子时常与我同乘一辆车出行
将军夜不诃
将军即便在夜里也不会来呵斥盘问
结交真有道
结交朋友确实是有道义有原则的
与物总无他
与外物相处总是没有别的私心杂念
每喜方舟坐
每次都高兴地坐在并排相连的船上
何烦信马驮
哪里用得着麻烦马匹来驮运东西
秋风千户竹
秋风吹过千家万户的竹林
宿露半池荷
过夜的露水沾湿了半个池塘的荷花
席赌藏钩令
酒席上玩着藏钩的酒令取乐
亭邀窃药娥
亭子里仿佛请来了偷仙药的嫦娥
颇黎行冻蚁
玻璃杯中的酒液如冻僵的蚂蚁在走动
玛瑙进寒鼍
玛瑙盘中端上了鳄鱼肉做的佳肴
潦倒衣从湿
醉倒之后衣服湿了也随它去了
敧倾弁或俄
帽子歪歪斜斜时而快要掉下来
胡雏能觱栗
胡人少年能够吹奏觱篥乐器
汉女善颦婆
汉家女子善于婆娑起舞
对舞翻朱袖
面对面跳舞翻动着红色的衣袖
群讴敛翠蛾
众人齐声歌唱时收敛了翠眉的神态
纷纷方大噱
众人正在纷纷扬扬地开怀大笑
浩浩渐微酡
渐渐地脸上泛起了微微的红晕酒意
壶中恒三马
酒壶中常常是三个人一起共饮
诗成愧一螺
诗作写完自愧不如一螺杯的酒量
如何弃俎豆
怎么就丢掉了祭祀礼乐的俎豆之事
却复老干戈
却又重新陷入了战争的干戈之中
落雁长淮远
落雁飞过遥远的长长的淮河
蜚鸿大野多
飞鸿在广袤的原野上空有很多
死生俱异域
无论生死都身处不同的地方
出处不同科
出仕和退隐已经不在同一个行列了
泪泣荆人玉
泪水如同楚人卞和哭玉那样悲痛
肠回织女梭
愁肠如同织女的飞梭一样来回翻转
秪怜成肮脏
只可怜落得一身污浊不堪
及此叹蹉跎
到了这步田地只能感叹岁月蹉跎
室已如悬磬
家中已经像悬挂的磬一样空无一物
门今信设罗
门前如今任凭设下罗网也无人来访
凌霄萦小草
凌霄花藤蔓缠绕着矮小的草木
平地引危柯
平地上长出了危险的倾斜枝干
水鸟浮沈戏
水鸟在水中浮浮沉沉地嬉戏玩耍
林蝉断续歌
林间的蝉鸣断断续续地歌唱着
分甘留白屋
甘心情愿地留在简陋的白色茅屋中
身免束青緺
自身总算免于被青丝绶带所束缚
晚牧幽湖上
傍晚时分在幽静的湖边放牧
春耕曲涧阿
春天在弯曲山涧旁边耕种田地
丹砂寻旧井
寻找当年炼丹砂用过的旧井
金刹过祇陀
经过金碧辉煌的佛寺和祇陀精舍
岂复同般乐
哪里还能像从前那样的尽情欢乐
应知废切磋
应该知道已经荒废了学问上的切磋琢磨
茫然感平昔
茫然之间感慨着往昔的种种
兴发强吟哦
兴致涌上来勉强吟诵几诗句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贝琼所作的长篇五言排律,共三十四韵。诗题极长,详细交代了创作背景:壬子年夏天,诗人退居二湖之地,与几位友人读书苦读,天气炎热如焚,一处座位要换四次地方。杜甫(杜少陵)曾发狂大叫,此言不虚。回想从前在云间(上海松江)时,常与友人吕邵仁等往来,那里林木池台之美可以避暑,文士寓公皆汇聚于此,日夜作乐。然而兵变之后所到之处化为废墟,海内知交半数已为异物(亡故),感伤衰荣无定、生死相违,于是写下此诗。全诗以今昔对比为主线,抒发了乱世之中的人生感慨。
逐句解读
「地僻从吾放」——地方偏僻,任由我放达任性。
「山深少客过」——山深林密,很少有客人来访。
「昏昏蒸酷暑」——昏昏沉沉地蒸腾着酷暑热气。
「郁郁抱沉痾」——心情郁闷,又染上了沉重的疾病。
「断酒愁为敌」——戒了酒,以愁绪为敌手。
「抛书睡作魔」——丢开书本,瞌睡如同魔鬼般袭来。
「云生空望雨」——天上起了云,白白地盼望下雨。
「水涸不通河」——河水干涸,不通航船。
「唱和闻蛙吹」——想要吟诗唱和,听到的却是青蛙的叫声。
「遨游记鹤坡」——回忆从前在鹤坡遨游的情景。
「辋川移绝境」——那景色如同将王维辋川的绝美之境移到了这里。
「瀑布激悬波」——瀑布激荡着悬挂的水波。
「数子论新好」——几位友人讨论着新的诗文佳作。
「诸翁乐太和」——各位老先生沉浸在太平和乐之中。
「百篇齐屈贾」——百篇诗作堪比屈原和贾谊。
「五字逼阴何」——五言诗的水平逼近阴铿和何逊。
「共哂佯狂彻」——大家一起笑那假装狂放的人。
「焉知好辩轲」——哪里知道像孟子那样好辩呢。
「冰壶清莫比」——冰壶般的清白无与伦比。
「铁砚老犹磨」——铁砚到了老了还在磨砺。
「公子时同载」——公子时常同车共载。
「将军夜不诃」——将军夜里也不来呵斥盘问。
「结交真有道」——结交朋友确实有道义。
「与物总无他」——与万物相处总是没有别的杂念。
「每喜方舟坐」——每次都喜欢坐在并行的两只船上。
「何烦信马驮」——哪里用得着麻烦马匹驮运。
「秋风千户竹」——秋风吹过千家万户的竹林。
「宿露半池荷」——夜里的露水沾湿了半个池塘的荷花。
「席赌藏钩令」——在席间玩藏钩的酒令赌博。
「亭邀窃药娥」——在亭中邀请偷药的嫦娥(喻月或美人)。
「颇黎行冻蚁」——玻璃杯中行走的冻僵蚂蚁(喻酒中浮沫)。
「玛瑙进寒鼍」——玛瑙盘中端上鳄鱼(指菜肴)。
「潦倒衣从湿」——醉倒后衣服也随它湿了。
「敧倾弁或俄」——歪斜的帽子时而倾斜。
「胡雏能觱栗」——胡人少年能吹奏觱篥。
「汉女善颦婆」——汉家女子善于婆娑起舞。
「对舞翻朱袖」——相对起舞翻动红色衣袖。
「群讴敛翠蛾」——众人齐唱时收敛了翠色的蛾眉。
「纷纷方大噱」——纷纷扬扬正在大笑。
「浩浩渐微酡」——渐渐地脸上泛起了微红的酒意。
「壶中恒三马」——酒壶中常有三人共饮。
「诗成愧一螺」——诗作完成自愧不如一螺杯之量。
「如何弃俎豆」——怎么就放弃了俎豆(礼乐文教)。
「却复老干戈」——却又陷入了干戈(战争)之中。
「落雁长淮远」——落雁飞过长长的淮河之远。
「蜚鸿大野多」——飞鸿在大野之上有很多。
「死生俱异域」——生死都在不同的地方。
「出处不同科」——出仕和隐退不在同一类。
「泪泣荆人玉」——泪水如楚人哭玉般悲痛。
「肠回织女梭」——愁肠如同织女穿梭般回转。
「秪怜成肮脏」——只怜惜落得一身肮脏。
「及此叹蹉跎」——到此时感叹岁月蹉跎。
「室已如悬磬」——家中已经像悬挂的磬一样空无一物。
「门今信设罗」——门前如今随意设下罗网(喻门可罗雀)。
「凌霄萦小草」——凌霄花缠绕着小草。
「平地引危柯」——平地上生出危险的枝柯。
「水鸟浮沈戏」——水鸟在水中浮沉嬉戏。
「林蝉断续歌」——林中蝉鸣断断续续地歌唱。
「分甘留白屋」——甘心留在简陋的白屋之中。
「身免束青緺」——自身免于被青丝绳束缚。
「晚牧幽湖上」——傍晚在幽静的湖边放牧。
「春耕曲涧阿」——春天在弯曲的山涧边耕种。
「丹砂寻旧井」——寻找炼丹砂的旧井。
「金刹过祇陀」——经过金碧辉煌的佛寺和祇园。
「岂复同般乐」——哪里还能像从前那样的欢乐。
「应知废切磋」——应该知道已经荒废了学问的切磋。
「茫然感平昔」——茫然之间感慨往昔。
「兴发强吟哦」——兴致涌起勉强吟诵。
艺术手法
这是一首规模宏大的五言排律,三十四韵六十八句,以严整的格律承载了丰富的内容。全诗采用「今—昔—今」的结构:先写现在的酷暑和窘境,然后回忆昔日在云间与友人聚会论文的盛况,最后写兵变后故友凋零、家道中落的悲惨现状。今昔对比是该诗最突出的手法,昔日「辋川移绝境」「公子时同载」的繁华与今日「室已如悬磬」「门今信设罗」的落魄形成强烈反差。诗中大量用典,「屈贾」「阴何」「冰壶」「铁砚」「孟轲」等,展现了诗人深厚的学养。语言在工整的格律中不失流畅自然。
总体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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