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金亭示同游诸君

金末元初 · 元好问

译文

太行元气老不死,上与左界分山河。

太行山的元气古老而不衰,向上与天界分隔着山河。

有如巨鳌昂头西入海,突兀已过馀坡陀。

如同巨鳌昂着头向西入海,突兀的高峰过后还有连绵的坡陀。

我从汾晋来,山之面目腹背皆经过。

我从汾水晋地而来,太行山的正面背面都经过了。

济源盘谷非不佳,烟景独觉苏门多。

济源的盘谷不是不好,但烟景还是觉得苏门山更多。

涌金亭下百泉水,海眼万古留山阿。

涌金亭下的百泉水,如同万古的海眼留在山阿之中。

觱沸觱沸泺水源,奫沦晋溪波。

泉水喷涌如同泺水的源头,波涛深广如同晋溪的波浪。

云雷涵鬼物,窟宅深蛟鼍。

云雷之中涵藏着鬼怪之物,深窟中住着蛟龙和鼍鳄。

水妃簸弄明月玑,地藏发泄天不诃。

水神女在拨弄明月般的珍珠,地下的宝藏发泄出来连上天也不加呵斥。

平湖油油碧于酒,云锦十里翻风荷。

平湖水波碧绿胜过美酒,十里云锦般的风中荷花翻飞。

我来适与风雨会,世界三日漫兜罗。

我来时恰好赶上风雨交加,天地间三日弥漫着兜罗绵般的雨雾。

山行不得山,北望空长哦。

山中行走却看不到山景,向北望去只能空叹长哦。

今朝一扫众峰出,千鬟万髻高峨峨。

今朝天晴一扫阴霾群峰尽出,如同千千万万发髻高耸峨峨。

空青断石壁,微茫散烟萝。

碧空青色映照着陡峭的石壁,微茫的烟萝散布其间。

山阳十月未摇落,翠蕤云旓相荡摩。

山南十月树叶还未凋落,翠绿的花穗和云旗般的枝叶互相摩荡。

云烟故为出浓淡,鱼鸟似欲留婆娑。

云烟故意呈现出浓淡的变化,鱼鸟似乎想要留下婀娜的姿态。

石间仙人迹,石烂迹不磨。

石头间有仙人的足迹,石头风化了而足迹不磨灭。

仙人去不返,六龙忽蹉跎。

仙人一去不复返,日神的六龙也忽然蹉跎了时光。

江山如此不一醉,拊掌笑杀孙公和。

江山如此美好不在此时一醉,拍掌大笑要笑死孙公和了。

长安城头乌尾讹,并州少年夜枕戈。

长安城头乌鸦尾羽讹变预兆变故,并州少年夜里枕着兵器。

举杯为问谢安石,苍生今亦如卿何,元子乐矣君其歌。

举杯问问谢安石,如今苍生也像你一样无可奈何吗?元子我快乐了诸位也来唱歌吧。

赏析

题解
《涌金亭示同游诸君》是元好问游苏门山涌金亭时所作的一首七言古体诗。涌金亭在今河南辉县苏门山下,百泉从涌金亭旁涌出,景色壮美。此诗从太行山的雄伟气势写起,描写百泉的水势和苏门山的烟云胜景,最后转入对时局的忧虑和人生感慨。全诗气象宏大,写景壮丽而寄慨深远,是元好问山水诗中格局最大的一首。

逐句解读
「太行元气老不死,上与左界分山河」——太行山的元气古老而不衰,向上与天界分隔着山河。左界指天界,写太行山的巍峨雄伟。

「有如巨鳌昂头西入海,突兀已过馀坡陀」——如同巨鳌昂着头向西入海,突兀的高峰过后还有连绵的坡陀。以巨鳌比喻太行山的走势。

「我从汾晋来,山之面目腹背皆经过」——我从汾水晋地而来,太行山的正面背面都经过了。写自己从山西来到河南。

「济源盘谷非不佳,烟景独觉苏门多」——济源的盘谷不是不好,但烟景还是觉得苏门山更多。以盘谷衬托苏门山之美。

「涌金亭下百泉水,海眼万古留山阿」——涌金亭下的百泉水,如同万古的海眼留在山阿之中。以海眼喻泉水的深广。

「觱沸泺水源,奫沦晋溪波」——泉水喷涌如同泺水的源头,波涛深广如同晋溪的波浪。写泉水的水量和气势。

「云雷涵鬼物,窟宅深蛟鼍」——云雷之中涵藏着鬼怪之物,深窟中住着蛟龙和鼍鳄。以神话想象写水的深幽莫测。

「水妃簸弄明月玑,地藏发泄天不诃」——水神女在拨弄明月般的珍珠,地下的宝藏发泄出来连上天也不加呵斥。写泉水清澈如珠。

「平湖油油碧于酒,云锦十里翻风荷」——平湖水波碧绿胜过美酒,十里云锦般的风中荷花翻飞。写湖面荷花的壮观。

「我来适与风雨会,世界三日漫兜罗」——我来时恰好赶上风雨交加,天地间三日弥漫着兜罗绵般的雨雾。写游山遇雨。

「山行不得山,北望空长哦」——山中行走却看不到山景,向北望去只能空叹长哦。写雨雾遮蔽山景。

「今朝一扫众峰出,千鬟万髻高峨峨」——今朝天晴一扫阴霾群峰尽出,如同千千万万发髻高耸峨峨。写雨后初晴群峰毕现。

「空青断石壁,微茫散烟萝」——碧空青色映照着陡峭的石壁,微茫的烟萝散布其间。写石壁与烟萝的交映。

「山阳十月未摇落,翠蕤云旓相荡摩」——山南十月树叶还未凋落,翠绿的花穗和云旗般的枝叶互相摩荡。写北方十月犹有绿意。

「云烟故为出浓淡,鱼鸟似欲留婆娑」——云烟故意呈现出浓淡的变化,鱼鸟似乎想要留下婀娜的姿态。写自然的灵动。

「石间仙人迹,石烂迹不磨」——石头间有仙人的足迹,石头风化了而足迹不磨灭。写仙人遗迹的神奇。

「仙人去不返,六龙忽蹉跎」——仙人一去不复返,日神的六龙也忽然蹉跎了时光。以六龙驭日喻时光流逝。

「江山如此不一醉,拊掌笑杀孙公和」——江山如此美好不在此时一醉,拍掌大笑要笑死孙公和了。孙公和指三国隐士孙登,以隐士之笑写纵酒放达。

「长安城头乌尾讹,并州少年夜枕戈」——长安城头乌鸦尾羽讹变预兆变故,并州少年夜里枕着兵器。以乌鸦变异和枕戈待旦写时局紧张。

「举杯为问谢安石,苍生今亦如卿何」——举杯问问谢安石,如今苍生也像你一样无可奈何吗?以谢安比当政者,质问谁能拯救苍生。

「元子乐矣君其歌」——元子我快乐了诸位也来唱歌吧。以纵乐收束,乐中含悲。

艺术手法
一、气势磅礴:开篇以太行元气、巨鳌入海写山势,以海眼万古、云雷鬼物写水势,气魄宏大。二、动态描写:从遇雨不得山到天晴众峰出,从水妃簸弄到鱼鸟婆娑,山水皆有动态之美。三、虚实相生:从实景的百泉、石壁到虚景的蛟鼍窟宅、仙人遗迹,虚实交织。四、由景入议:从山水之乐转向时局之忧,以长安乌讹、并州枕戈写出对金朝危机的忧虑,最后以谢安之问将个人游兴与家国之痛连接,使全诗不流于单纯的山水吟咏。

总体评价
此诗是元好问七古中的长篇巨制,全篇将太行山的雄伟、百泉的壮丽、苏门山的烟云写得淋漓尽致,同时又在山水之美中寄寓了深沉的家国之忧。诗人以涌金亭为观景台,将自然景观与历史感慨、个人情怀与时代忧患融为一体,最终以举杯问谢安石的经典之问收束,使全诗在壮美的山水之上笼罩了一层难以化解的时代悲凉。此诗格局之大、笔力之雄,在金元山水诗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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